声音清冷:“墨有点晕开了。”

    身旁的小吏吓了一跳,凑过来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哪里晕了,只好赔笑道:“院长眼力真好,小的这就让人去擦……”

    “不必了。”

    林婉淡淡地打断了他,随手将那份报纸放在案头一摞废稿的最上面,动作随意得像是在处理一张废纸。

    “时间紧,就这样吧。”

    她转过身,不再看那张报纸一眼,背脊挺得笔直。

    “传令下去,连夜加印。另外,让送报的驿卒多备两匹快马。”

    林婉走到窗前,推开窗棂,让那带着雨后凉意的秋风吹进来,吹散了脸上那点几不可察的热意。

    “印吧。”

    她轻声说道,声音消散在风里。

    ……

    通往抚州的官道上。

    刚下过一场秋雨,道路泥泞不堪,车辙里积满了浑浊的泥水。

    刘靖率领的数万大军,在泥水里艰难蠕动。

    虽然行军条件艰苦,鞋袜湿透,身上也满是泥点,但士卒们的脸上都挂着轻松的笑意。

    “嘿,老赵,听说了吗?那危全讽的水师,被咱们甘都督一把火烧了个精光,就跟那灶膛里的炙鸭子似的,滋滋冒油!”

    说话的是个年轻后生,左胳膊吊在胸前,那是前几日在贵溪碎石滩上被危军骑兵踩断的。他虽然疼得龇牙咧嘴,但眼里却闪着兴奋的光。

    被唤作老赵的老兵油子,头上缠着一圈渗血的脏布条,手里拄着长枪当拐棍,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那可不!我听说那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江水都煮开了!这下好了,抚州就是个脱光了亵衣的娘们,想怎么弄就怎么弄,唾手可得!”

    话音刚落,周围便响起了一阵哄笑,牵动了伤口,又是一阵吸凉气的声音。

    “去去去!老赵你个老不正经的!”

    旁边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什长笑骂道,他大腿上受了箭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就知道惦记娘们!老子可听说,那临川城里全是危全讽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光是绢帛就堆满了三个库房!”

    “这要是打下来,咱们每人怎么也得分个百十贯吧?”

    “百十贯?什长你做梦呢!”

    那个吊着胳膊的年轻后生一脸憧憬,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也不贪心,只要能发个二十贯,我就回去把俺家那破屋顶修修,再给俺娘扯几尺好布做身衣裳!”

    “瞧你那点出息!”

    老赵一巴掌拍在后生的完好的肩膀上,疼得那小子一缩脖子。

    “二十贯算个球!”

    老赵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我跟你们说,跟着咱们使君,那才有肉吃!你们忘了在饶州分的田了?忘了上次发赏钱的时候,使君是直接让人抬着铜钱上台的?”

    说到这,老赵眼里闪过一丝狂热的信任。

    “咱们使君从不画大饼!他说有赏,那就肯定是一个铜板都不会少!”

    “甚至还能多给!咱们这就叫……那词儿咋说的来着?对,叫‘富贵险中求’!”

    “再说了,咱们这条贱命,本来就是拿来卖给识货的主的!只要这一仗打赢了,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对!使君说话算话!”

    “只要能拿下临川,受这点伤算个屁!”

    一时间,队伍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虽然这群汉子身上都带着伤,绷带上渗着血,脚下的草鞋沾满了泥泞,但他们的腰杆挺得笔直,眼睛里燃烧着对未来的熊熊野望。

    主力已破,抚州再无险可守。

    这不仅意味着白花花的赏银,更意味着这场该死的仗快打完了,好日子就在前头招手。

    刘靖骑在马上,随着战马的步伐微微晃动。

    他听着周围将士们的议论,紧绷了数日的神经也难得放松了下来。

    “病秧子。”

    刘靖笑着回头,看向身旁那个一边嚼着风干肉,一边哼着不知名小曲的汉子。

    “听说你相中了一个娘子?回头战事结束,允你一月休沐,去把婚事办了。”

    “嘿嘿,主公您可说话算话!”

    病秧子被打趣也不恼,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俺都等急了,再不回去,她该拿擀面杖揍俺了!”

    众将闻言,皆是大笑。

    然而,就在这一片欢声笑语中。

    “报——!”

    一骑快马逆着大军行进的方向,疯狂疾驰而来。

    那马蹄声,急促得有些不祥。

    马上的令兵满身泥浆,连五官都糊住了,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背上插着三面红翎急令,这是唐律中最高等级的六百里加急,意味着“马死人不死,人死文书在”。

    “前线急报!六百里加急!”

    队伍缓缓停下。

    笑声像是被刀切断了一样,瞬间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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