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散人见他神情剧震,知道那颗最关键的种子,已经在他那片看似枯寂的心田中种下。

    他缓缓地站起身,整理衣冠,对着依旧枯坐在那里的严可求,行了一个庄重无比的揖礼,深深一躬,直至头顶几乎触及地面。

    “李邺今日前来,不为我家主公求金银,不为我家主公求权位,只为替我家主公,也为这天下的读书人,向您求一条‘路’。”

    “一条能让圣贤书上的道理,真正从庙堂之上,走到田间地头的路。”

    “一条能让天下士子,不必再坐而论道,能学以济世,立身扬名,一展胸中所学的青云之路!”

    “更是一条,能让这崩坏崩坏的世道,这千千万万在苦难中挣扎的百姓,重新看到希望的……活路。”

    说完,他直起身,目光清澈如洗,再不多言一字,转身静静地离去。

    空旷的前厅之中,只留下严可求一人,在原地枯坐。

    许久,许久,老管家才敢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他想要为主人换上热茶,却见自家主人正痴痴地望着那杯早已冰凉的茶水。

    “活路……”

    严可求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悲凉。

    “这腐朽不堪的世道,哪里……哪里还有活路……”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在一堆积满灰尘的陈旧公文之中,费力地翻找出一幅早已泛黄的淮南舆图。

    那舆图之上,山川河流,郡县城池,墨迹已然模糊不清。

    他伸出干枯的手指,最终重重地落在了歙州与饶州的交界之处。

    “武忠王啊……你当年临终前曾言,要给淮南百姓留下一条活路……”

    他对着舆图低声自语,声音里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壮与决绝。

    “如今,这条活路,莫非……真的在江西?”

    ……

    拜访完严可求之后,青阳散人又在广陵城中看似无所事事地停留了两日。

    他没有再拜访任何人,只是每日更换衣衫,或作商贾,或作游学士子,在广陵的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中行走,将这座淮南首府的繁华与萧条,将那兵戈将起的肃杀之气,尽数收入眼底。

    他知道,他此行的任务已经完成。

    种子已经悉数埋下,至于何时能够发芽,是能长成庇护一方的参天大树,还是中途便被这乱世的风雨摧折,那便不是他所能掌控的了。

    数日后,一个寻常的清晨,青阳散人悄然出城,启程返回歙州。

    与此同时,远在数百里之外的歙州刺史府中,刘靖收到了青阳散人通过信鸽加急传回的密信。

    信中,青阳散人并未详述广陵之行的种种波折与凶险,只轻描淡写地提及,清河崔氏的丹阳分支已然同意了这桩亲事,并且极为通情达理地表示,乱世一切从简,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四礼可由使者一并办妥,以体谅刺史大人公务繁忙,两地路途遥远之不便。

    刘靖仔仔细细地看完信,脸上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将信纸轻轻放下,修长的手指摩挲着信纸上那清秀而有力的字迹,目光落在窗外院中的一株盛开的石榴树上,仿佛透过那团团簇簇的火红花朵,看到了丹阳城中,那位名叫崔蓉蓉的女子明媚的双眸。

    他还记得她望向自己时,那份带着期许的羞涩。

    他当即找来杜光庭。

    杜光庭见他深夜相召,还以为有何军国大事,不想却听刘靖说要娶妻成亲。

    他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笑声中气十足。

    “哈哈哈!好事!天大的好事!恭喜主公!”

    这声“主公”,他平日里很少叫,今日却叫得格外顺口。

    刘靖笑着示意他坐下。

    “有两件事,要劳烦道长。”

    “主公但讲无妨!”

    “其一,烦请先生代我草拟聘书与礼书,务必周全,不可失了礼数。”

    正所谓三书六聘,三书为证,六聘为礼,方为明媒正娶。这聘书、礼书,是万万省不得的。

    “其二。”

    刘靖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红纸,递了过去:“这是我与莺莺的生辰八字,还请先生费心,为我二人推算一个良辰吉日。”

    杜光庭郑重地接过红纸,他看了一眼,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主公放心,此事关乎主公福祉,更关乎我等基业之气运,贫道定当竭尽所能,寻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绝佳之日!”

    杜光庭将红纸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躬身一礼。

    “主公大喜,亦是我等之幸。贫道这就回去开坛卜算!”

    他言罢,便急匆匆地告辞离去。

    刘靖望着杜光庭远去的背影,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

    他知道,杜光庭此刻定然是心潮澎湃,迫不及待地要回到那座耗费了他一年心血的司天台。

    歙州城外的一座山峰,一座高塔在夜色中巍峨耸立,直插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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