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坐着。”

    刘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我听说了,你叫王二狗,是个好汉子。”

    王二狗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袖管。

    “怎么,断了只手,就觉得天塌了?”

    刘靖将肉汤塞到他手里:“你是为了歙州流的血,我,还有这歙州几十万百姓,都欠你的。你替歙州断了一臂,从今往后,歙州就是你的另一条臂膀。”

    他看着王二狗,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已经让户曹给你在城里划了宅子,分了三亩上好的水田。等你伤养好了,我再给你在官府里安排个轻省的差事。”

    “往后娶妻生子,安安稳稳过日子。谁敢说你是废人?”

    王二狗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战场上断臂都没哼一声,此刻听着刘靖的话,再也忍不住,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砸进那碗滚烫的肉汤里,溅起小小的涟漪。

    刘靖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目光扫过所有望向这里的伤兵,提高了声音。

    “凡此战伤残的弟兄,抚恤加倍!分田分房,官府养老!战死的,其家人由我歙州官府奉养终身,其子嗣入学,束修全免!”

    这番话一出,整个营地,无论是伤兵区还是其他地方,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咀嚼的嘴巴凝固了,喧闹的笑骂声戛然而止。

    无数双眼睛,或震惊,或茫然,或不敢置信,齐刷刷地投向高台上的那个身影。

    分田分房?官府养老?家人奉养?子嗣入学?

    这……这是真的吗?

    他们当兵吃粮,为的不过是混口饱饭,运气好能抢点钱财。

    至于受伤之后,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领几个赏钱,然后被一脚踢出军营,自生自灭。

    战死沙场,更是连尸骨都无人收敛,家人能得到一两句通知,已是天大的恩德。

    可现在,刺史大人许诺的,是他们连做梦都不敢想的未来!

    短暂的死寂之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如同野兽般的呜咽。

    紧接着,这呜咽声仿佛会传染一般,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刚刚还死气沉沉的伤兵营里,无数缺胳膊断腿的汉子,此刻竟哭得像个孩子。

    他们不是懦弱,而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本以为人生尽毁,却在最绝望的时候,看到了一束能照亮余生的光!

    那个叫王二狗的少年,更是将头深深埋进自己的臂弯,瘦削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而痛苦的嚎哭。

    而那些身体健全的士兵,在短暂的震惊后,胸中涌起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狂热!

    “值了!他娘的,这条命,卖给刺史,值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老兵,猛地将手中的酒碗砸在地上,双眼赤红地吼道。

    “没错!老子烂命一条,原想着混几年就回家。现在看来,不跟着刺史干出一番名堂,都对不起这份恩情!”

    “俺不求别的,就求俺娃以后能进官学,不用再跟俺一样,当个睁眼瞎!”

    他们不再是为了饷银,不再是为了抢掠。

    这一刻,他们心中有了一股前所未有的信念。

    他们知道,自己不是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而是被主君视若手足的袍泽!

    “愿为刺史效死!”

    不知是谁,第一个单膝跪地,用刀柄重重敲击胸甲。

    “愿为刺史效死!”

    “愿为刺史效死!”

    下一刻,整个大营,数千名士兵,无论伤残与否,无论新兵老兵,全都单膝跪地,整齐划一的呐喊声汇聚成一股撼天动地的洪流,直冲云霄!

    那声音里,只剩下最纯粹、最狂热的忠诚!

    刘靖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心中亦是波澜壮阔。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虚按。

    “弟兄们,辛苦了!先干了这碗,吃饱喝足,过个好年!”

    随后,他又命人抬上数箱铜钱。

    “凡今日在营的将士,每人一百文喜钱!讨个彩头!”

    钱不多。

    可对于这些苦出身、拿命换前程的士兵而言,刺史在大年三十亲自来探望,记得他们的名字,为他们安排好后路,还自掏腰包发赏钱,这份体面和尊重,比什么都重。

    刚刚经历了那番惊心动魄的许诺,这区区百文钱,此刻在士兵们眼中,更像是主君与家人发的压岁钱,亲切而温暖。

    营地里的气氛,比之前更加热烈,也更加凝聚。

    离开大营,刘靖又马不停蹄地赶回牙城,与那群玄山都牙兵们,在演武场上摔跤、拼酒,将几大坛烈酒喝得见了底。

    这些人,是牙兵,是亲卫,更是他能把后背完全托付的死士。

    如果一名上位,连牙兵都无法信任,那他离死也就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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