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日,天刚擦亮,沈阳城就在死寂中醒来了。

    不是那种从睡梦中转醒的舒展,而是一种被噩梦掐住脖口的惊醒。

    城墙上的更梆还没响,东面抚近门就已经开始换防。没人敢在黎明时分的城墙上打盹,明军随时可能压上来。

    几个刚换上来的汉八旗士兵靠在垛口后,一人手里攥着半张梆硬的大饼,用唾沫泡软了才敢往下咽。

    他们一边啃,一边用眼角余光瞥着城外,那片灰蒙蒙的晨雾里,不知藏着多少明军的眼睛。

    “唉……这日子真他娘的熬不到头。”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军兵,脸上满是褶子,像一张被揉烂的粗麻布。

    他咽下嘴里那口像沙子一样的饼,“天天缩在这城里当瓮中之鳖,连去城外拉屎都没机会。”

    “王头,你说……这城真能守得住?”

    旁边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抬头问。他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神却老得像条被抽了筋的狗——那是见过太多人死掉的眼神。

    王头嗤笑一声,“守?拿什么守?两年前咱们手握几十万精锐,关内那些坚城、大城,不也都被明军一路打崩了?

    现在就剩这盛京孤城,城里这点兵,你想拿什么守?”

    “那咱们就真的没活路了?”年轻士兵有些不甘心,其他人也差不多。

    王头没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摸出一个干瘪的烟叶,用两根手指搓了搓,“你知道关外那些被明军攻破的城池里,八旗是什么下场吗?”

    年轻人先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听过一些,但不详细。”

    “不留活口。”

    王头的声音低下来,“不管满八旗还是汉八旗,明军一个都不留。”

    少年僵住了,“凭什么……我才当了不到两个月的兵,我什么都没干过,我也没和明军打过仗!”

    “你爹没干过?”

    王头突然转过头,眼神像刀子一样扎过去,“你爹是大明的把总,当年跟着李永芳投了咱大清。

    知道搁现在大明那边这种人叫什么吗?

    明奸!还是第一批明奸!

    这三十年来,他杀过多少大明百姓?你大哥呢?随大军入关,烧杀抢掠,手上血能洗干净吗?”

    少年的脸瞬间煞白。

    “你以为你这些年吃得好、穿得暖,是从哪儿来的?”

    王头往前凑了凑,喷出的鼻息带着旱烟味,“都是你爹你哥从大明人手里抢来的!你身上每一件绸缎、每一口肉,都沾着大明人的血肉——你说,凭什么给你留活路?”

    少年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见气氛有些凝重,边上又有人换了话题,“你们说……城里那两边神仙什么时候打完?”

    指的是顺治和豪格。

    这几个月来,沈阳城所有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城快守不住了,但这俩还在窝里斗。

    “管他们呢。”

    王头把烟叶塞回怀里,“反正横竖都是死,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

    其他人都不说话了。

    城墙上死一样的安静。这几天城里已经有人上吊、跳井了——等死比直接死更难受。

    突然,一个士兵指着城外,“那是……什么?”

    所有人抬头望去。

    晨雾正在散去,远处的地平线上,一条黑线正朝城墙缓缓推进。黑线越来越近,渐渐能看清——不是整齐的方阵,而是一大群……人?

    “明军!明军来了——”

    有人朝城下狂奔,有人拼命敲响铜锣,嘶吼声瞬间撕裂了黎明的宁静。

    ……

    鳌拜披着铠甲冲上城头时,明军已经停在了两里外。

    “所有人备战!火药、炮弹、滚石、雷木全部到位!蒙八旗马队准备出城——”

    他嘶吼着,眼睛死死盯着城外。

    但很快,他就愣住了。

    明军的阵列突然裂开一条百余步宽的通道,紧接着,一大群人被驱赶着从通道里涌出来,摇摇晃晃朝城墙走来。

    不是士兵。

    这群人衣衫褴褛,头发被剃得只剩铜钱大一块,身上带着伤痕,双手反捆在背后,脚腕上还连着长绳——二三十人被绑成一串,想跑都跑不掉。

    哭声、哀嚎声、求救声,混在一起,像一群被赶往屠场的牲畜。

    鳌拜眯起眼睛,“他们……在干什么?”

    越来越近了。

    那些声音越来越清晰,鳌拜突然觉得头皮发炸——他认出了那群人的发型。

    光秃秃的脑门,头顶留着小辫子。

    那是旗民的发型。

    他再细看那些衣袍——虽然破烂不堪,但能看出布料原本的质地,很精良。

    在这辽东,那是八旗人家才能穿的东西。

    鳌拜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旗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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