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声还在山谷里飘着,断续的人声混在风中,像一根拉不断的线。陈远山站在屋檐下没动,军帽握在手里,指节微微发紧。他听着那越来越齐的调子,胸膛里压着的东西似乎松了一寸。

    天彻底黑了,篝火渐弱,战士们陆续散去。他转身回屋,煤油灯刚点上,副官就进了门。

    “师座,今早山下镇子贴了告示,说咱们招兵。”

    陈远山吹了吹灯芯,抬头:“什么时候的事?”

    “您没批,是下面几个连长自作主张。说……名声打出去了,不趁势扩编,白费这几个月的仗。”

    他没说话,走到桌边拿起水杯喝了口凉茶。茶底有碎茶叶,涩得舌根发麻。

    “人呢?”

    “已经在东侧空地搭了棚子,今早来了六十多个,都是附近村子的。有的带干粮,有的赤脚来的。”

    陈远山放下杯子,抹了把脸。一夜未睡,眼皮沉,但脑子清楚。他知道不能再拖。补给刚到,士气稳住,正是收人的时机。再等下去,要么被人抢了兵源,要么乱招一气,拉来一堆没法上阵的累赘。

    “通知各连主官,今天上午九点,东侧空地集合。我要亲自看。”

    副官应了一声,快步出门。

    太阳升过山脊时,东侧空地已经围满了人。临时用木板和帆布搭起的招兵台前,摆了三道粗绳拦出的通道。地上插着几根木桩,挂着写有字的纸牌:**负重跑、越障、耐力试。**

    应征的青年站成几排,有穿旧袄的,有光膀子披单衣的,多数面黄肌瘦,脚上裹着破布或草鞋。人群后头还有陆续赶来的,一边跑一边拍身上的土。

    陈远山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走来时,全场静了一瞬。他没戴帽子,头发短得贴着头皮,脸上晒出一层深色,眉骨下的眼睛扫过去,没人敢出声。

    他站上招兵台,声音不高,但压得住场面。

    “我叫陈远山,是这支部队的指挥官。今天招兵,只讲一条:活下来的,才是战士。”

    底下有人抬头看他,有人低头搓手。

    “我不问你从前干什么,也不管你识不识字。我要的是能扛枪、能走路、能在炮火里爬起来继续往前的人。今天设三关,全过,留下。有一关倒下,回家。”

    他抬手一指第一道测试区:“五公里山路,背二十斤沙袋,限时四十分钟。超时,淘汰。”

    人群一阵骚动。一个瘦高个青年喊:“长官,二十斤太重了!我种地一天也扛不了这么多!”

    陈远山看着他:“打仗比种地累十倍。鬼子的炮弹不会因为你扛不动就少炸一发。”

    另一人嘀咕:“又不是骡子,还背东西跑步?”

    “对。”陈远山接得干脆,“战场上,你就是骡子。伤员要背,弹药要扛,工事要修。腿软的,现在就可以走。”

    没人动。几十双眼睛盯着他,有畏惧,也有不服。

    “第二关,三米高墙,无辅助,翻过去算过。”

    他指向那堵用木板和土坯临时垒起的墙。墙顶粗糙,没有蹬脚的地方。

    “第三关,俯卧撑,两分钟,不停。少一个,也算不过。”

    说完,他退后一步:“现在,领沙袋,准备出发。”

    号角吹响时,二十多个青年背上沙袋出发。更多人还在犹豫,被守在一旁的士兵劝离:“没信心的别试,浪费时间。”

    第一批跑出去不到两公里,就有人掉队。沙袋压得肩膀红肿,脚步踉跄。一个穿灰布衫的青年走出路边,蹲在地上喘气,沙袋滑到泥里也没力气捡。

    三个小时后,完成全程的只剩七人。

    他们浑身湿透,裤腿沾满泥,呼吸粗重,但都站直了。

    陈远山在终点等着。他让医疗兵给每人递了碗糖水,又让人取来记录本。

    “喝完,休息十分钟,接着翻墙。”

    有人想说话,张了张嘴又闭上。

    高墙前,七个人轮流上。两人中途滑落,膝盖擦出血,咬牙又爬。最后五人翻过。

    “还能做俯卧撑吗?”陈远山问。

    其中一个青年抹了把汗:“只要不下雨,我能做到天黑。”

    陈远山点头,示意开始。

    两分钟哨响,五人全部达标。最年轻的那个做完最后一组,手一软趴在地上,但立刻撑了起来。

    陈远山走到他们面前,逐个问名字、年纪、从哪儿来。

    四人是附近农户,一人是铁匠学徒,最小的十七岁,最大的二十二。

    “为啥当兵?”他问那个十七岁的。

    少年抬头,嗓音发颤:“家烧了。去年冬天,鬼子进村,爹娘没跑出来。我想报仇。”

    陈远山看了他很久,又看向其他人。

    铁匠学徒说:“我没家了,不想饿死。”

    另一个闷声道:“你们能打胜仗,我就跟着打。”

    陈远山合上本子,从腰间解下编号牌,依次发给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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