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二十分,保定站。

    绿皮火车缓缓停靠在月台边,蒸汽混合着冬夜的寒气,在昏黄的站台灯光下弥漫成一片白雾。

    周卿云从软卧车厢的窗户望出去,站台上挤满了人。

    扛着大包小包的农民工,提着网兜装着脸盆暖壶的探亲家属,还有穿着军装挎着行李包的军人……

    1988年的春运现场,像一锅煮沸的饺子,喧闹、拥挤,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保定到了!保定到了!下车的旅客请带好行李!”列车员的声音从车厢连接处传来,带着火车工作人员特有的那种沙哑和疲惫。

    周卿云所在的这节软卧车厢里,此时不断的从隔间外传来脚步声。

    应该是有旅客准备下车了。

    通道里工作人员喊着停站十五分钟。

    周卿云也想着要不要下去活动活动。

    从北京上车到现在,已经快三个小时了。

    虽然一个人占着整个软卧隔间很舒服,但躺久了也觉得浑身僵硬。

    更重要的是……他睡不着。

    昨晚在招待所睡得太沉,今天白天又睡到日上三竿,现在虽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但他一点困意都没有。

    火车车轮碾过铁轨的“咔哒咔哒”声,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让他更加清醒。

    等车厢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周卿云才从铺位上起身,穿上那双内联升的棉鞋,披上外套,推开隔间的门走了出去。

    软卧车厢的走廊很窄,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已经有些褪色了。

    壁灯发出昏黄的光,照在深棕色的木制墙壁上,有种老电影般的质感。

    但周卿云只是简单环视一圈,却突然愣住了。

    整节车厢……空了。

    不是那种旅客都下车活动的空,而是真正的空。

    行李架上的包裹不见了,所有隔间的房门都被打开,铺位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隔间内的垃圾也被清理的干干净净。

    就像这节车厢从来没有上过人一样。

    周卿云皱起眉头,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感。

    他转身走向车窗边,透过窗户看向站台。

    其他车厢的门口都排着长队,等着上车的旅客挤成一团,列车员在声嘶力竭地维持秩序:“别挤!按顺序上!卧铺车厢往这边走!”

    可唯独他这节车厢……门口空荡荡的。

    不,不是完全空荡。

    月台上,距离车厢门五六米远的地方,站着一个身影。

    那是个女人,穿着咖啡色的呢子长大衣,围着米白色的围巾,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旅行包。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像一尊雕塑。

    站台的灯光从她头顶洒下来,照亮了她半边脸。

    那是一张很美的脸,即使在昏黄的灯光下,也能看出精致的轮廓。

    头发是大波浪的长发,披在肩侧,发梢微微卷曲。

    周卿云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这张脸……他见过。

    昨晚春晚现场,前排观众席,坐在冯秋柔身边的那个女子。

    虽然当时距离不近,但那种独特的气质,他记得。

    她怎么会在这里?

    ……

    站台上,陈念薇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

    冬夜的寒风吹过月台,卷起细碎的雪花。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十几分钟。

    更是在保定火车站等了三个小时。

    从北京开车到保定路上,她一路都在想,自己是不是疯了。

    是的,这一切都是她安排的。

    动用家族关系,将整节软卧车厢的旅客都安排在保定站下车,然后让这节车厢从保定到西安这一段不再安排新旅客上车。

    这种事,放在以前,她连想都不会想。

    陈家虽然家世显赫,但家教极严。

    爷爷那一辈是从枪林弹雨里走出来的,最痛恨的就是搞特殊化、搞特权。

    父亲那一辈虽然已经转入经济建设,但行事作风依然低调务实。

    而她陈念薇,从小到大都是“别人家的孩子”。

    学习好,有才华,独立自强,从不靠家里。

    上海戏剧学院最年轻的客座教授,剧团团长,外贸公司老总,名下所有产业都是靠她自己打拼出来的。

    可现在,她居然为了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年轻人,做出了这种她曾经最鄙视的事情。

    “我一定是疯了。”陈念薇在心里对自己说。

    可当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另一个声音立刻反驳:“不,你不是疯了。你只是……不想错过。”

    是的,不想错过。

    从第一次读到《山楂树之恋》时的震撼,到那些深夜里的信件往来,再到昨晚在春晚现场看到他在舞台上光芒四射的样子……

    陈念薇知道,自己心里有什么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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