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直刺周教授的灵魂深处:“圣贤书教您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教您为了那点看不见摸不着的‘斯文’,让至亲挨饿受冻?放屁!那是愚弄人的鬼话!”

    周教授浑身一震,费小极这粗俗却直指核心的诘问,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彻底凿穿了他最后一道脆弱的心理防线。他想反驳,想说“君子固穷”,想说“安贫乐道”,可女儿那双因为长久营养不良而显得格外大的、渴望新书包新衣服的眼睛,妻子半夜压抑的、为柴米油盐发愁的叹息声,瞬间清晰地涌了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那些圣贤书上的道理,在这赤裸裸的生活重压面前,苍白得可笑。

    费小极捕捉到了他眼神的变化,知道火候彻底到了。他从自己那个鼓鼓囊囊、沾着油污的旧帆布挎包里摸索了几下,掏出了一个东西——不是钞票,也不是合同。

    那是一个碗。一个极其粗陋、灰扑扑的小碗。碗口不大,碗壁很厚,做工粗糙,釉色黯淡无光,布满细小的开片裂纹,还有好几处明显的磕碰缺口。碗底沾着干涸的泥土和一些可疑的黑色污渍。整个碗看起来,像是刚从哪个犄角旮旯的垃圾堆里扒拉出来,扔在路边连收破烂的都懒得弯腰去捡的东西。

    费小极随意地,甚至带着点粗鲁地,把这个破碗“哐当”一声,放在了周教授面前那张催缴单的旁边。

    油腻的桌面,刺目的催缴单,旁边放着一个比垃圾强不了多少的破碗。这画面充满了讽刺和荒诞。

    费小极俯下身,凑近周教授惨白的脸,盯着他那双失魂落魄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如同铁锤敲钉:

    “周老师,您的心思,我懂。放心,我不逼您。您先拿着这个。”

    他用下巴点了点那个破碗。

    “这就是您的‘投名状’。”

    他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笑容里带着一种野狼叼住猎物喉咙前的残忍兴奋。

    “明儿上午,琉璃厂东街见。您就站在旁边看着,睁大了眼睛好好看着——看看你学生我,是怎么用这您眼里不值一文的‘破烂’,换回至少‘这个数’的!”他伸出右手,五根手指用力张开,在周教授眼前晃了晃——五千块!

    暴雨疯狂地冲刷着“得月楼”油腻的窗玻璃,模糊了窗外的世界。

    周教授像个提线木偶,被费小极半扶半拽地弄下了楼。冰冷的雨水瞬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让他打了个激灵,酒意顿时散了大半,但心头的死寂和茫然却更加浓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塞进那辆破旧、充斥着香烟和汗臭味的出租车里的。

    司机不耐烦地嘟囔着雨太大路难走,费小极却毫不在意,笑嘻嘻地多塞了两张皱巴巴的十块钱过去,司机立刻闭了嘴。

    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哗哗的声响。周教授瘫在后座角落,雨水顺着花白的头发往下淌,浸湿了破旧的西装外套。他怀里,紧紧地、以一种近乎痉挛的力道,抱着那个灰扑扑的破碗。碗身上冰冷的粗糙感透过湿透的衣料传递到他胸口,硌得他生疼,却又像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低头,目光呆滞地看着碗口粗糙的边缘和那些黯淡的开片。这玩意儿…真的能值五千?还是费小极这个油滑狠辣的小混混,在把他当成猴子耍?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的屈辱感冲击着他,胃里翻江倒海,比刚才喝下去的所有酒都让他难受。

    费小极坐在副驾驶,翘着二郎腿,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他数着钱包里仅剩的几张零钱,毫不在意自己半边身子也被雨水打湿。偶然间,他的目光扫过车内的后视镜。

    镜框略显模糊的水渍后面,映出后座周教授的身影——蜷缩着,湿透,狼狈不堪,像一个被大雨彻底浇灭的火堆,只剩下一堆冰冷的、湿淋淋的灰烬。他死死抱着那个破碗的姿态,充满了绝望的滑稽感。

    费小极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复杂情绪,如同水底的暗影,在他眼底飞快地掠过。

    那一刻,他莫名地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在破庙里,曾见过一个断了腿的老乞丐,死死抱着一个同样粗劣的陶钵,说那是佛祖托梦赐给他的“聚宝盆”。当时的小费小极觉得无比可笑,还朝里面吐过唾沫。

    此时,他从后视镜里看着周教授紧抱着破碗的样子,忽然觉得,这所谓的学识渊博的教授,抱着那个被他费小极随意丢过去的“投名状”,和当年那个抱着“聚宝盆”的老乞丐,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无非是所求不同罢了。一个求残羹冷炙,一个求残存的体面。在这浩浩人世,挣扎求生的姿态,从来都谈不上优雅。

    “世人拜佛骨,佛骨原是泥胎枯。” 费小极脑子里不知怎地冒出这么一句不知从哪个算命瞎子那里听来的歪诗。他嘴角习惯性地想扯出点无所谓的笑,却发现肌肉有些僵硬。他烦躁地将手里几张湿漉漉的零钱塞回钱包,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像是关上了某个自己也说不清的念头。

    出租车在暴雨中艰难前行,昏黄的车灯勉强撕开一片雨幕,照亮前方更加混沌的道路。车轮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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