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跟上。

    晨雾还未完全散去,青石板铺就的山道上透着一股沁人的凉意。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了半炷香的时间。

    苏铭落后青泉长老三步的距离,始终保持着这个不远不近的尺度。他的脚步极轻,筑基期液态灵力在经脉中流转,让他走起路来几乎没有丝毫声息。

    但他心中却泛起了嘀咕。

    这是下山执行紧急任务,按理说,以金丹长老的修为,无论是御剑还是驾驭飞舟,转瞬便可飞出云隐宗的地界。可这位记名师父,却偏偏选择了最耗时费力的步行。

    长老这是打算一路走下山?

    苏铭没有问。林屿教过他,在摸不清大佬的脾气之前,闭嘴是最好的保命手段。他只是默默地运转着《敛息诀》,将自身的气息压制到了最低点,仿佛一片随风飘落的枯叶,完美地融入了这清晨的山林之中。

    走出山门三里,周围的灵气浓度已经开始出现了明显的下降。那种浓郁得几乎要化作实质的云雾,渐渐变成了凡俗界中常见的、带着些许泥土腥气的白雾。

    青泉长老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转身,只是仰起头,解下腰间那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红泥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酒。

    劣质水酒的辛辣气味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出了山门,就别叫我长老了。”

    青泉长老抹了把嘴角的酒渍,头也不回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山道上显得有些随意。

    苏铭一怔,连忙微微躬身,双手抱拳:“那……弟子该如何称呼?”

    “叫‘先生’就行。”青泉长老将酒葫芦重新系回腰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凡俗界没那么多规矩,长老长、长老短的,平白惹人注意。咱们是去办事的,不是去显摆的。”

    “是,先生。”苏铭从善如流地改了口。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位长老身上的那种高高在上的宗门威压,在跨出山门三里的这一刻,仿佛被他自己亲手剥离了。现在的青泉,看起来就是一个落魄的凡间老教书匠,除了那双偶尔闪过精芒的眼睛,再无半点仙风道骨。

    “行了,这段路走走,是为了散散宗门里的脂粉气。路还得赶。”

    青泉长老说着,从宽大的灰布袖袍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艘巴掌大小的木舟,通体呈现出深沉的紫褐色,表面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没有丝毫灵光闪烁。

    长老随手一抛。

    木舟迎风一展,没有发出任何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是在落地的瞬间,无声无息地放大了数十倍,化作一艘足以容纳七八人的乌篷小舟。

    “上来吧。”青泉长老率先跨入舟中,“用这个赶路快些。等到了凡俗地界,灵气枯竭,这玩意儿就不太好使了,到时候再换马车。”

    苏铭依言跃上木舟。双脚踏上舟板的瞬间,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可察觉的微光。

    外表看起来破败不堪的木舟,内部却暗藏乾坤。苏铭那远超同阶的神识,瞬间捕捉到了木舟甲板下方那密密麻麻、如蛛网般交织的阵纹。

    没有使用任何灵石作为动力源,而是通过刻画在龙骨上的数百个“聚”字符的变种,在极其微小的层面上,疯狂地汲取着空气中游离的灵力。这些灵力又被极其巧妙地导入了船帮两侧的“御风纹”中。

    这才是金丹长老的出行方式。财不露白,锋芒内敛,却实用到了极致。

    木舟无声升起,没有任何防御护罩亮起,却有一层无形的流线型气墙,将迎面而来的罡风完美地切开。木舟破开厚重的云层,向着东方的天际疾驰而去。

    苏铭找了个角落盘膝坐下。

    木舟在云海中穿梭,下方是绵延不绝的山川河流。他看着自己右手上那枚毫无光泽的玄天戒,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空落感。

    就在前夜,这枚戒指里,经历了一场堪称疯狂的“盛宴”。

    林屿拿到那块太上长老赐予的极品养魂木髓时,激动的声音都在发抖。

    “徒儿,为师要开始吸收这玩意儿了。”林屿当时的语气格外郑重,甚至带上了几分前所未有的严肃,“这养魂木髓的劲儿太大,里面蕴含的生机太恐怖。为师这残破的魂体,就像个饿了八百年的乞丐突然吃满汉全席,必须要全力以赴去消化,可能要睡很久。”

    苏铭当时心中猛地一紧:“师父,您要睡多久?”

    “不知道。”林屿在识海中叹了口气,“可能一个月,也可能两个月。说不准。接下来这段日子,你得自己扛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深深的不放心,像个临行前叮嘱远游游子的老父亲。

    “记住,下山之后,遇事多动脑子,别莽。你现在虽然筑基了,但在那些真正的心黑手狠的老怪眼里,依然是只肥点的蚂蚱。”

    “这世上,好死不如赖活着。遇到看不透的局,跑;遇到看透了但没把握的,也跑。你的面子不值钱,命才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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