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疲惫不堪,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他一进门,就给自己灌了一大口酒,长长地舒了口气。

    “苏兄,我……我是真不知道这官该怎么当了!”他的声音沙哑,充满了挫败感。

    “户部那帮老爷们,还在为北疆的军费吵得不可开交。”

    “永昌侯府的人,一天来八趟,话里话外,说我们要是再不拨足粮饷,耽误了开春的大战,就要上本参我们整个户部!”

    “可国库里,哪还有钱?账上全是窟窿!我算了算,就算把明年南边几个大省的税赋全挪过来,也堵不上这个口子!”

    许清双眼通红,他用力捶了一下桌子。

    “一帮子清流,天天喊着‘藏富于民’,一说加征商税,就跟要了他们的命一样。可仗打起来,死的都是边关的将士,饿的都是北地的百姓!这算哪门子的‘与民休息’!”

    苏铭安静地听着,给他又满上一杯酒。

    他知道,许清需要的不是建议,只是一个可以倾诉的耳朵。

    “苏兄,”许清喝得有些多了,眼神迷离,“你说,这世道,怎么就这么难呢?”

    苏铭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送走许清,苏铭独自一人站在巷口。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他的目光,扫过巷子两侧黑暗的屋顶与角落。

    他走回院子,关上门,落了锁。

    ……

    接下来的几天,苏铭的生活,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在翰林院,他也开始留意那几个和他一样,被边缘化的编修。

    为首的,是一个名叫张逸明的青年。

    此人颇有才气,文章写得极好,但眉宇间总带着一股愤世嫉俗的戾气。他身边围着两三个人,时常聚在角落里,低声痛骂朝政,抱怨怀才不遇。

    苏铭谨慎地与他们保持着距离。

    这天午后,苏铭去净手,在回廊的拐角处,被张逸明拦住了。

    “苏编修。”张逸明低声喊停苏铭。

    “张兄。”苏铭拱了拱手。

    “每日抄书,不觉得憋屈吗?”张逸明开门见山。

    苏铭心中一凛,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木讷的样子:“郭大人栽培,不敢言苦。”

    “栽培?”张逸明冷笑一声,声音压得很低,“苏兄,你我都是寒门出身,难道看不清这世道吗?永昌侯之流,不过是靠着祖上余荫的国之蛀虫!为了一己之功名,竟要驱使我大兴百万军民,去北地白白送死!耗尽国库,最终苦的还是百姓!”

    他的话,充满了煽动性。

    “苏兄,你乃周文海夫子门生。周夫子当年为民请命的风骨,我辈敬仰。如今奸佞当道,我等读书人,岂能坐视不理?”

    他逼近一步,目光盯着苏铭。

    “我与几位编修,打算联名上疏,痛陈贸然开战之弊端,请圣上三思!苏兄,你,可愿与我等同行,为天下苍生发声?”

    苏铭的心,沉了下去。

    这是在拉他入伙,在逼他站队。

    他看着张逸明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脸上露出为难又恐惧的神色。

    “张兄高义,苏某……佩服之至。”

    “只是……苏某人微言轻,初入官场,于军国大事一窍不通。郭大人命我抄书,正是因我根基浅薄,需多加磨砺。”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妄议朝政,非我等本分,更恐有负家师当年‘谨言慎行’之教诲。苏某……苏某实在不敢。还望张兄……体谅。”

    他将自己的“愚笨”和老师的“教诲”,当成了最坚固的盾牌。

    张逸明的眼神,从最初的期待,变成了失望,最后化为浓浓的鄙夷。

    他盯着苏铭,看了许久,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朽木不可雕也!”

    他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大步离去,背影里充满了决绝。

    苏铭独自站在回廊下,冬日的冷风吹过,卷起他宽大的袍袖。

    “啧啧啧。”

    林屿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股子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腔调。

    “看见没,徒儿,这就是典型的职场愣头青。一腔热血,满脑子理想,就是没搞清楚这棋盘上谁是棋手,谁是棋子。他这道奏疏递上去,就是肉包子打狗。”

    苏铭默然不语,转身走回文渊阁。

    张逸明那几位同伴,此刻都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鄙夷中有带着一丝庆幸,仿佛在说:看,这就是懦夫。

    苏铭目不斜视,回到角落的位置,重新拿起笔。

    墨汁已经半干,他用笔尖轻轻蘸了蘸水,笔锋在砚台上转圜,恢复了润泽。

    “师父,他错了吗?”苏铭在心中轻声问。

    “从道理上讲,他没错。国库空虚,贸然开战,确实隐患无穷。”林屿的语气难得正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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