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2、早逝的高官原配 四(1/2)

    香草扑通一声跪在青砖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石缝，肩膀微微发抖：“太太……奴婢替姑娘领罚！”要母冷笑一声，木片在掌心拍得啪啪响：“你倒忠心！可这规矩是冲着主子立的，不是冲你个奴才！她既嫁进门，便是要家的人，今日忘了银票，明日就敢忘了婆婆的寿辰？后日便要忘了夫君的功名前程！——手伸出来！”里说梨站在原地没动，小腹沉坠感一阵紧过一阵，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她望着那块浸了桐油、边缘磨得发亮的木片，忽然想起上辈子意甘草跪在南山脚下求她时，也是这样攥着袖口，指节泛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不敢多说。原来人跪久了，骨头真会弯。“娘。”她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陶瓮，“银票我收着，明日一早便让香草送去镇上钱庄兑成碎银，再装进荷包里，亲手交到夫君手上。”要母一顿，木片停在半空：“你……肯认错？”“不是认错。”里说梨抬眼，目光清亮如山涧初融的雪水，“是算账。”要母眼皮猛地一跳。里说梨往前半步，裙裾拂过门槛，腹中胎动倏然一重，她借势扶住门框，指尖用力到泛白：“您说吃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可我娘教我的道理是——苦若无度，便是折寿；劳若无休，便是催命。我腹中这孩子，是您嫡亲的长孙，您若真盼着他将来读书明理、光耀门楣，就该先保他活过十月怀胎。”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钉入青砖缝隙：“今儿柴火我抱少了，您打我十下。明儿饭烧糊了，您打我二十下。后日织布差了一寸，您打我三十下……可您想过没有？哪天我血崩在灶台边，您打的就不是儿媳，是您孙子的命。”满院死寂。连檐下那只总爱咕咕叫的老母鸡都噤了声。香草仰起脸，泪珠大颗滚落，砸在青砖上洇开深色圆点。要母的手，缓缓垂了下来。她盯着里说梨隆起的小腹，又慢慢移向她苍白却平静的脸，喉头滚动两下，竟没说出半个字。这时，东厢书房的门“吱呀”一声推开。要去宗一身青衫，玉簪束发，手里捏着本《孟子》，缓步踱来。他目光扫过香草跪伏的背影、要母僵直的手臂、里说梨扶门而立的身形，最后落在她汗湿的鬓角上，眉头微蹙：“母亲，何事如此动怒？”要母张了张嘴，忽觉喉咙发紧，只含混道：“……小事，不值当惊动你。”要去宗却已走到近前，目光掠过里说梨汗津津的额角，伸手欲扶：“时梅身子重，莫站久。”里说梨侧身避开，指尖仍按在门框上，指节泛青：“夫君不必费心。我刚想明白一件事——您书房里那方歙砚，墨池边沿有三道细裂纹，是去年冬至那日，您摔的。当时您说砚台不祥，弃之可惜，便拿胶泥补了，可胶泥遇热即软，每逢夏日，墨汁便从裂缝里渗出来，染黑您三套月白中衣。这事，您没告诉过旁人吧？”要去宗笑容凝在脸上。里说梨继续道：“还有您藏在《礼记》夹层里的五张当票，押的是您祖父留下的两匣旧书。当期已过三月，利滚利，如今本息合计四十七两六钱。您每月去镇上私塾授课得银二两，扣去笔墨纸砚与茶水钱，实得一两八钱。照此算来，再过二十六个月零七日，您便要卖祖宅了。”风穿过庭院，吹动檐角铜铃，叮咚一声脆响。要去宗手中《孟子》滑落，书页翻飞，露出内页密密麻麻的批注——那些蝇头小楷旁，赫然用朱砂圈着“债”“当”“赊”三字，每圈一次，旁边便添一道墨痕，如今已叠成厚厚血痂。他脸色霎时灰败。要母猛地转向儿子：“什么当票？！”要去宗喉结剧烈上下，突然转身冲进书房，“哐当”一声甩上门。里说梨弯腰拾起那本《孟子》，拂去尘土，将书页轻轻合拢。她抬头，望向西边山峦起伏的轮廓，云层低垂，压着黛青色的峰顶，像一块巨大而沉默的砚台。“娘。”她声音轻下来，却更沉，“您可知我为何记得这些？”要母嘴唇翕动，没发出声。“因为我每日晨起梳头，香草必先擦净您屋檐下那架紫藤秋千的木扶手——您三年前中风，左手不能握物，每次坐那儿晒太阳，都要靠右手死死抠住扶手边沿，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紫藤汁。您右边袖口磨破三处，补丁用的是同色粗麻，针脚歪斜，线头外翻……这些，我都看见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回要母左手：“您左手枯瘦如柴，可右手腕上还戴着一只金镯子。那镯子内壁刻着‘永昌十二年’，是当年您嫁进来时，公公亲手给您戴上的。可去年腊月廿三，灶王爷升天那日，您偷偷摘下镯子，塞进香草手里，让她去镇上当铺换三斤猪肉，给夫君补身子——因为那日，他考完县试回来，吐了半碗粥。”要母浑身一颤，左手猛地缩进袖中。里说梨将《孟子》递过去：“您罚我，我不怨。可若您今日打了我，明日我就躺进产房，孩子早产夭折，您后悔时，这府里再没人替您擦秋千扶手，也没人记得您左手使不上力，该把汤碗往右推半寸。”她转身走向厨房，裙裾扫过青砖，留下淡淡药香——那是她晨起碾碎的安胎散，混在胭脂盒底，随呼吸悄然弥散。香草爬起来，踉跄跟上。要母独自立在院中，夕阳将她影子拉得极长，斜斜覆过半扇朱门。她低头看着自己枯瘦的左手，又摸了摸腕上那只早已失去光泽的金镯，忽然佝偻下去，肩头无声耸动。厨房灶膛里火苗跳跃，映得里说梨侧脸明明灭灭。她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纤细手腕，腕骨凸起如小丘，青色血管蜿蜒其上。香草默默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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