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左手，缓缓抚过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曾经孕育过棠姐儿，也曾被戚少亭亲手推入产房，在难产濒死时，听见他隔着门板冷声道：“若保不住大人，便弃了孩子。”原来有些血，早在很久以前，就已冷透。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洒在长宜宫琉璃瓦上时，薛嘉言已端坐于妆台前。宫人捧来凤冠霞帔，赤金累丝嵌东珠，九尾衔珠，重逾三斤。她抬手，亲手将那支熔铸成新形的银簪插入发髻——簪头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鹤，羽翼用棠姐儿生辰那日她绣的海棠花瓣纹样细细錾刻，每一片花瓣边缘，都嵌着米粒大小的南珠，在晨光中泛着温润微光。姜玄推门而入，手中捧着明黄圣旨。他今日未着朝服，只穿玄色常服，腰间束着白玉螭纹带，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如松。看见她发间银簪，他脚步微滞，随即大步上前，将圣旨塞进她手中。“昭仪印玺，午时颁下。”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栖梧宫匾额，已换作‘昭阳殿’。从此往后，大兖宫苑，再无栖梧。”薛嘉言低头看着手中圣旨，明黄绸缎上墨迹淋漓，那“昭仪”二字力透纸背，仿佛要刺穿三层厚绢。她忽然想起昨夜溺水时，沉入黑暗前最后看见的画面——不是戚少亭狰狞的脸，不是棠姐儿苍白的手，而是姜玄踹翻戚少亭时，玄色袍角翻飞间露出的一截小腿。那里有一道蜈蚣似的旧疤，从膝弯蜿蜒至踝骨，皮肉翻卷，显然是刀伤。原来他也有不敢示人的伤。她慢慢卷起圣旨，指尖抚过那“昭”字最后一捺，忽然抬头，直视姜玄双眼：“陛下，臣妾想求一件事。”姜玄颔首：“你说。”“请准臣妾，亲手为棠姐儿梳最后一次头。”她声音很轻，却像玉石坠地，“用她最喜欢的那把桃木梳。梳齿上，还缠着她去年掉的一缕胎发。”姜玄喉结滚动，终是点头：“准。”她便真的去了。素衣未换，银簪未摘，独自走向慈宁宫侧殿。殿内檀香浓重，棺椁尚未阖盖。棠姐儿安静躺在锦衾中，小小的身体裹着杏黄襁褓，双手交叠于腹上，掌心各卧着一枚温润羊脂玉环——那是姜玄昨夜命内务府连夜赶制的陪葬品，环内阴刻“慧”字。薛嘉言跪坐在棺侧，拿起那把桃木梳。梳背刻着“棠生”二字，字迹已被多年摩挲得圆润光滑。她蘸了温水，一下，又一下，梳通女儿乌黑柔软的胎发。动作轻柔得像怕惊醒一场春梦。梳到第三下时，她忽然停住。梳齿间，缠着一缕极细的、带着淡青色的发丝。不是棠姐儿的。棠姐儿的胎发是纯黑的。她盯着那缕青丝，手指一点点收紧，木梳柄被捏出深深指痕。然后，她慢慢将梳子翻转，凑近鼻端。一丝极淡的、混合着沉水香与雪松的气息，若有似无地萦绕在青丝末梢。这味道，她曾在戚少亭书房的熏笼里闻过。更确切地说，是在长公主每月初七“礼佛”后，留在他书房榻上的那条鲛纱披帛上闻过。原来那日棠姐儿落水，并非失足。是有人趁她被小姑子纠缠时，将那缕浸过香料的青丝，悄悄系在了女儿腕上——青丝遇水即沉，而棠姐儿素来最喜玩水，见腕上飘荡的彩线，定会伸手去抓，失衡坠入池心。薛嘉言缓缓放下梳子，指尖轻轻拂过女儿冰凉的脸颊，拂过她紧闭的眼睑，拂过她小小鼻尖上一颗几乎看不见的褐色小痣。然后，她站起身，走到殿角铜盆前，净手。水流哗哗。她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看着那支银鹤簪在涟漪里振翅欲飞。当水声止歇，她抽过一方素帕，仔细擦干每一根手指。转身时，她脸上已无泪痕，亦无悲色。只有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映着殿内长明不熄的万寿灯焰，幽幽燃着，冷而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