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过殿内每一张脸。那些跟随他从江陵起兵的老臣,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热切;那些从梁、晋归降的官员,脸上是审时度势的恭顺;那些在关中、河北新提拔的年轻官吏,表情是见证历史的兴奋。

    所有人都跪着。

    只有他一个人坐着。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天下初定,百废待兴。朕……本王德薄,恐不足以当此大位。”

    这是第一次推辞。

    按古制,劝进需三请三辞,方显帝王谦逊,天命所归。

    谢允叩首:“王上过谦!若非王上,关中此刻仍在战火之中,河北百姓仍在水深火热。王上之德,泽被苍生;王上之功,光照日月。若王上不足以当大位,天下何人可当?”

    “请王上以天下苍生为念,以社稷江山为重,即皇帝位!”

    百官再次叩首。

    刘澈沉默。

    第二次推辞,要等到下一次朝会。

    但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青色官袍、风尘仆仆的年轻人,未经传召,径直走进大殿。守门的禁军没有阻拦——所有人都认得他,安西大都护府长史,赵致远。

    赵致远手中捧着两本厚厚的册子。他走到御前,双膝跪地,将册子高高举起。

    “臣,赵致远,自关中归来,有物呈于王上。”

    刘澈看着他:“何物?”

    “《关中户籍黄册》与《田亩鱼鳞图》。”赵致远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此二册,录关中十二郡、八十七县之民,共计一百三十七万四千二百一十九户,五百八十六万三千五百余口。录田地两千三百万亩,其中新分与无地农户者,计八百七十万亩。”

    他翻开黄册的第一页,念出上面的名字:

    “王二狗,泾阳县人,原为流民,现分田三十亩,入籍。”

    “李三娘,蓝田县人,夫死于战乱,现分田二十亩,独户。”

    “张铁柱,长安县人,原为晋军降卒,现编入兴业工兵营,其家眷分田二十五亩……”

    一个又一个名字。

    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名字。在这些名字背后,是一个个曾经在战火中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家庭。现在,他们有了土地,有了户籍,有了活下去的指望。

    赵致远念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大殿里鸦雀无声。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他平静的诵读声。

    念到最后,他合上册子,抬起头,看着刘澈:

    “王上,这些百姓,不需要一个战功赫赫的诸侯王。他们需要一个能庇护他们、能让他们安心耕织、能让他们子孙繁衍的皇帝。”

    “这天下,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共主,来彻底终结这持续了上百年的乱世。”

    “请王上,为这五百八十六万百姓,为这天下亿万生民,即皇帝位。”

    他深深叩首,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刘澈看着那两本册子,看着册子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

    许久,他站起身。

    “准奏。”

    两个字,很轻。

    却像一道惊雷,在大殿中炸响。

    从那天起,整个汉国中枢,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

    礼部与太常寺的官员们成了最忙碌的人。登基大典的流程繁琐复杂,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错——从冕服的形制、玉玺的尺寸,到仪仗的排列、乐舞的曲目,都必须严格遵循古制,又要体现新朝的气象。

    钦天监的官员彻夜不眠,在堆积如山的古籍中推演计算。他们需要选出一个百年难遇的吉日——要符合天象,要顺应地气,要利国利民。最终,他们呈上了三个日子:腊月十五、腊月廿二、来年正月初一。

    刘澈选了第一个:腊月十五。

    “不必等到新年。”他说,“百姓等得太久了。”

    地点选在了长安城南。那里原本是一片荒地,如今被划为“天坛区”。数万名刚刚整编完毕的“兴业工兵营”士卒——其中大半是晋军降卒,在神机司与工部匠人的指挥下,夜以继日地施工。

    他们没有用传统的夯土筑台,而是采用了新式烧制法烧制的白玉砖。每一块砖都长三尺、宽一尺、厚五寸,经过十二道工序烧制,成品洁白如玉,坚硬如铁。砖与砖之间用糯米浆混合石灰黏合,缝隙细如发丝。

    工兵们分成三班,昼夜不停。白天,雪地里是热火朝天的施工场面;夜晚,数千支火把将工地照得亮如白昼。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号子声、车轮滚动声,混在一起,传出很远。

    只用了十天,一座巍峨的三层圆形祭坛拔地而起。

    坛高九丈,取“九五至尊”之意。底层直径八十一丈,象征九九归一;中层三十六丈,取天罡之数;顶层九丈,为极阳。坛体通体洁白,在雪地中宛如一座玉山。坛周设三重汉白玉栏杆,每重栏杆上雕刻不同的纹饰:底层是山川河流,中层是农桑渔猎,顶层是日月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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