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孩子,身子小小的,缩在我怀里,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猫。

    “李先生,”他的声音闷在我胸口,“我怕……”

    “殿下不怕。”我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陛下的病,太医们在想办法。您每天去看他,他心里高兴,病就好得快。”

    “真的吗?”

    “真的。”我说,“您每次去,陛下是不是都笑?”

    太子想了想,点点头。

    “那就是了。”我给他擦掉眼泪,“您能让陛下笑,比什么药都管用。”

    他抽噎着,总算止住了哭。

    那天讲完课,我陪他在文华殿后头的院子里站了很久。他攥着我的袖子,不肯撒手,我也没催他。

    直到冯保亲自来接,他才松开手,跟着走了。

    走几步,又回头看我一眼。

    那眼神,像一只还没学会飞的小鸟,回头看那个曾经护过它的巢。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后。

    风挺冷的。

    我忽然想,要是有一天,这孩子真的坐上那把椅子,他还会记得这一天吗?记得他曾经拉着我的袖子,哭着说“我怕”?

    会的吧。

    我希望他会。

    这个年,过得没滋没味。

    太子忧心忡忡,我也忧心忡忡。

    除夕那天,我进宫给陛下拜年。

    他靠在榻上,比上次见时又瘦了些,但精神还行。看见我进来,他笑了笑:“瑾瑜来了?坐。”

    我在床边坐下。

    “太子昨天来过了,”他说,“给朕背了一篇《孝经》,背得磕磕巴巴的,但意思都对。”

    “殿下用功。”

    “他用功,是因为怕朕失望。”皇帝叹了口气,“这孩子,心思太重。才八岁,就知道藏事儿了。”

    我没接话。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瑾瑜,你是个好人。”

    我一愣:“陛下?”

    “朕知道,”他看着我,“你在哄太子。你也哄朕。你们都在哄朕,说病会好,说没事儿。朕都知道。”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事儿,”他说,“哄就哄吧。朕被哄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回。”

    从乾清宫出来,我站在台阶上,看着满宫的红灯笼。

    除夕夜,本该是万家灯火、阖家团圆的时候。可这宫里,灯笼挂得再红,也暖不起来。

    复工第三天,坏消息还是来了。

    圣躬不豫。

    这四个字,从乾清宫传出来的时候,整个京城都静了一瞬。

    我被召进宫时,天还没亮。

    乾清宫里,药味比往常更浓。

    陛下靠在榻上,看见我进来,微微抬了抬手。

    “瑾瑜……过来。”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他握住我的手。那只手,比上次更凉,骨节更分明,瘦得能摸出每一根骨头的形状。

    “高师傅……”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得罪的人太多……若真有那么一日……”

    他顿了顿,喘了几口气。

    “你保全他性命……就当我这个学生……为老师做的最后一件事。”

    我攥紧他的手,眼眶发酸。

    “陛下……”

    “太子还小,”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就拜托你和叔大了……叔大很稳,可是叔大太严厉……你不一样……”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已经有些浑浊,但眼神还是亮的。

    “你……会哄人。”

    我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像断了线的珠子,止都止不住。

    我想说“臣不会哄人,臣只会说实话”。

    可我没说。

    因为我知道,他在哄我。用这辈子最后一句话,哄我别太难过。

    我这个人,从先帝那会儿熬到现在,见过太多生死,送过太多人。屠侨死的时候,我哭过;周延死的时候,我哭过;周怡死的时候,我也哭过。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是我自己舍不得。

    我真的舍不得他。

    我失去的已经够多了。师父、伯乐、前辈……一个个都走了。

    好不容易遇到这么一个好老板,结果呢?

    “陛下,”我的声音在发抖,“您放心,臣……臣都记下了。”

    他点点头,像是终于完成了最后一件事,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然后他说:

    “让他们都进来吧。”

    “让太子也进来。”

    我站起身,看向冯保。

    冯保点点头,推门出去。

    门开的一瞬间,我看见外面站着一群人:高拱、张居正、陈以勤、……还有远远站在廊下的、那个小小的身影。

章节目录

大明御史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巧克力爱花花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巧克力爱花花并收藏大明御史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