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蹲在屋檐下喂画眉。

    “瑾瑜来了?”他看见食盒,笑了,“今年倒是齐全,上午一趟下午一趟的。”

    “沈公就别取笑了。”我让凌锋把食盒拎进屋,“汝贤兄那儿刚碰一鼻子灰,到您这儿找点暖和话听。”

    沈束哈哈大笑,引我们进屋。屋里烧着炭盆,墙上挂着他新写的字——“守拙”。

    两杯热茶下肚,身子才缓过来。沈束看了眼窗外,忽然压低声音:

    “你去看海瑞,是好事,也是险事。”

    “怎么说?”

    “诏狱里最近不太平。”沈束的声音很轻,“厂卫提审海瑞,问的不止是《治安疏》,还在翻淳安旧案,问当年他任知县时,处理的几桩豪强官司。”

    我心里一沉:“有人想把他往‘蓄意诬陷、结交乡党’上引?”

    “恐怕不止。”沈束目光深远,“海瑞在地方上得罪的人,现在有些就在京城,且身居高位。若是借机把他打成‘结党营私、诽谤朝政’,那就是大案了。”

    我放下茶杯,指尖发凉。

    “还有一事。”沈束又道,“景王就藩前,他府里几个老仆,被东厂‘请’去问话了。张淳这人,从不做无本的买卖。这时候动景王的人,要么是陛下的意思,要么……是他自己另有打算。”

    我沉默。两件事,海瑞旧案、景王旧仆,看似无关,却都绕不开“旧账”二字。而张淳,正是一个最喜欢翻旧账的人。

    在沈束那儿坐到申时,我才起身告辞。临出门时,那只画眉在笼子里清脆地叫了两声。

    沈束笑着说:“它记得你呢。”

    我心里却想,鸟都记得我,人怎么会忘?那些旧账,那些旧仇,怕是早就在暗处等着翻盘的机会了。

    马车回到家门口时,天已擦黑。却见门外停着另一辆马车,风尘仆仆,车辕上还沾着南方的红泥。

    我刚下车,车门就开了。王石跳下来,一身寒气,脸上却带着笑:

    “瑾瑜!紧赶慢赶,总算在除夕夜到了!”

    他身后,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钻出来,眼睛滴溜溜转。这王墨,两年不见,还知道害羞了。

    “子坚兄?”我又惊又喜,“信上说还要几日……”

    “路上雪小,赶了赶。”王石拍拍身上的雪,脸色却渐渐沉下来,“进屋说,有要紧事。”

    堂屋里,炭火烧得旺。贞儿带着成儿和墨哥儿去备饭,我们三人对坐。王石灌了口热茶,开口第一句话就把我镇住了:

    “东南军饷是通了,但戚继光要的‘就地采买’,把江南六府的军器商全得罪了。”

    我皱眉:“怎么说?”

    “以往军械采购,都由南京兵部牵头,江南几家大商号分包,层层转手,油水丰厚。”

    王石冷笑,“如今戚继光直接向地方匠户采买,价廉物美,却断了多少人的财路?

    我离京前就听说,弹劾戚继光‘擅权跋扈、虚报冒领’的折子,已经在路上了。”

    我揉了揉眉心。果然,在朝堂上解决一个“技术问题”,就会在别处生出十个“利益问题”。

    “还有,”王石压低声音,“我在路上接到旧部密信,说张淳最近在查一批陈年盐引,涉及不少退下去的老臣。其中就有……徐阁老当年在礼部时的门生。”

    徐阶?

    我猛地抬头,与王石对视。他眼里写着同样的警惕——张淳在织网,一张很大、很旧的网。

    这顿年夜饭,吃得五味杂陈。

    饭至中途,外头忽然传来敲门声。凌锋去应门,片刻后带回一个小太监——还是昨日那个。

    “李大人,”小太监行礼,“万岁爷口谕。”

    我们全跪下。

    “陛下说:李卿探视故人,乃重情义之举。只是年关事繁,当以公务为重。另赐御酒一壶,给李卿驱寒。”

    “臣,领旨谢恩。”我叩首。

    小太监放下一个精致的酒壶,退了出去。临走时,他极快地瞥了周朔一眼。周朔站在廊下,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看,我的“言路”,效率多高。

    送走太监,我拎着那壶御酒回到书房。王石跟了进来,关上门。

    “陛下这是……”他皱眉。

    “恩威并施。”我把酒壶放在桌上,“夸我重情义,是让我记得他的好;提醒我以公务为重,是敲打我别太过;赐酒驱寒……是告诉我,他知道我冷。”

    王石沉默良久:“你这官当得,比我在辰州剿匪还凶险。”

    我没说话,推开窗。雪还在下,院子里,左侧是周朔和他的七个人,右侧是凌锋带着两人。两拨人像雕塑般站在雪中,界限分明。

    更远的黑暗里呢?东厂的探子、景王的暗桩、江南商号的耳目、还有那些被翻了旧账的“老臣”们……

    所有我为了“还债”而做的事,都仿佛在平静的雪夜下,凿开了一个又一个冰窟。每一个窟窿里,都有眼睛在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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