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什么呢?”我脱下披风。

    赵凌哼了一声:“刘锦之那厮,又在公廨里阴阳怪气,说咱们是‘幸进之徒’,专会逢迎!”

    林润低声道:“还说大人您……媚上欺下。”

    我笑了:“他说得对。”

    众人都愣住。

    “我确实在‘媚上’啊。”我摊手,“不媚陛下,咱们都察院的俸禄谁发?不媚上官,诸位怎么升迁?至于‘欺下’……”我看向陈瑜三人,“我欺负你们了吗?”

    三人连忙摇头。

    “那不就行了。”我坐下,“他爱说就说。言官不骂人,那还是言官吗?”

    气氛松快了些。我看了看这几个跟着我干的年轻人,忽然想起件事。

    “对了,赵兄。”我问赵凌,“你怎么不把家眷接到京城来?”

    赵凌神色一黯:“我这个人,脾气直,看不过眼就要说。当年连严嵩的账都敢查,结果……在云南待了五年。

    家眷在老家,好歹有老父教导孩儿。接到京城,万一我再得罪谁……”

    他没说完,但我懂了。弹劾严嵩,他敢,连累家人的事,他不敢。

    我又看向林润:“你呢?听说你在外头赁房子?”

    林润苦笑:“京城米贵,居大不易。那点俸禄……租了个小院,离衙门远,每日天不亮就得起身。”

    陈瑜三人也低下头。我太懂了,新晋御史那点俸禄,在京城真是喝风都不够。当年我刚进都察院,要不是叔父接济,怕是也得睡大街。

    我敲敲桌子。

    “这么着。”我说,“我在城西有处宅子,就赵御史一个人住,太浪费了。

    林润,还有你们三个——”我指向陈瑜他们,“都搬过去住。不要租金,算我借给同僚暂住。”

    五个人全愣住了。

    “大人,这……这如何使得?”周正结结巴巴。

    “有什么使不得?”我摆摆手,“宅子是我叔父置办的,我一直住岳父家,空着也是积灰。你们去住,添点人气,我还省了请人看房子的钱。”

    我对几人笑道:“赶紧收拾收拾搬过去。对了,宅子大,你们要是愿意,把家人也接来。

    赵兄,令尊若愿来京,正好给我家成儿当开蒙先生,我按西席的礼数奉养。”

    赵凌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又抱了抱拳。

    看着他们几个又是感激又是振奋的样子,我忽然有点理解嘉靖为什么喜欢当皇帝了——这种随手就能改变别人命运的感觉,确实……不赖。

    当然,我也瞥见值房外,刘锦之那几个徐阶门生经过时,那酸得能腌菜的眼神。

    嘿嘿,气吧。你们的恩师只会让你们写弹章、冲前锋,挨了廷杖赏点金疮药。我呢?我直接解决住房问题。

    散衙回府,天已黑透。

    凌锋在书房等我,关上门,脸色凝重。

    “大人,景王府……不对劲。”

    “说。”

    “府中护卫分三班,但换岗时辰比宫里的规矩还严。后园东北角,有片地土色新,像是近期翻动过。最重要的是——”

    他压低声音,“我在马厩后的偏院,闻到药味。透过窗缝看见,里头躺着几个人,身上带伤,但眼神凶悍,不像普通家仆。”

    “多少人?”

    “至少七八个。”凌锋顿了顿,“而且……我在墙根发现了这个。”

    他摊开手心,是一小截折断的箭头,三棱,带血槽,这是军中专用的破甲箭。

    我拿起那截箭头,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养死士,藏军械。

    景王这不是“闲散”,这是在府里开了个小型的……军事指挥部。

    “知道了。”我把箭头收进袖中,“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

    “是。”

    凌锋退下后,我独自坐在书房里。

    证据有了,但怎么用,是个问题。

    直接告诉嘉靖“您儿子在府里养私兵”?那等于撕破脸,景王必恨我入骨。不说?嘉靖那双眼睛,迟早会知道我知道却不说。

    得找个法子,既让景王离开京城,又不显得是我在背后捅刀。

    我铺开纸,开始打腹稿。明日面圣,这套说辞得既像是忠心为君,又像是为景王考虑,最后还得让嘉靖自己说出那句——

    “让他就藩吧。”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我吹熄灯,看着黑暗中隐约可见的、书案上那截冰冷的箭头。

    景王殿下,对不住了。

    您这盘夺嫡的棋,我李清风……

    得先掀了您的棋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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