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华那厮垮台后的第三天,我都察院的值房里,气氛就跟开了春的蛤蟆坑一样,咕呱个不停。

    平日里缩着脖子做人的同僚们,此刻也敢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议论,脸上泛着一种压抑太久后终于透出点红光的兴奋。

    王石更是直接蹭到我案前,眼睛亮得像是刚偷到油的老鼠,压低的声音却带着火:“瑾瑜!瞧见没?严党那棵歪脖子树,叫咱们砍掉一大杈!接下来,就该刨它的根了!”

    我瞅着他这摩拳擦掌的架势,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这是杀红眼了。

    果然,这股“宜将剩勇追穷寇”的亢奋,直接冲到了大佬们那里。听说徐阶徐阁老那间素来沉静的值房里,爆发了激烈的争论。是王石偷偷学给我的:

    “高胡子(高拱)声如洪钟,拍着桌子说‘机不可失!正当趁势而上,直捣黄龙!灭了严嵩这老贼!’”王石模仿得惟妙惟肖,

    “可那位年轻的张居正张大人,声音却冷得像块冰,劝他老师:‘师相,学生以为,陛下舍一赵文华,意在平衡,非为倒严也。此时冒进,恐非良策。’”

    “最后呢?”我追问。 “徐阁老始终没怎么说话,最后只幽幽叹了句:‘是非成败,且投石问路吧。’”

    “投石问路”!这四个字像冰水浇在我头上。我太明白这意思了——扔出几块石头,试试水深水浅,至于石头本身会不会碎,不在考虑之内。

    王石还处在兴奋中:“赵大人已经把严嵩父子贪贿的实据都整理出来了!吴鹏、还有刑部的张羽、董传策两位主事,正准备联名上疏!这次,定要严嵩老贼好看!周部堂和郑大人也都支持此事,我也打算……”

    “你打住!”我一把将他拽到值房最里的角落,急得汗都出来了,“我的石头哥哥!你醒醒!都察院有一个我这样出风头、挨鞭子、蹲大狱的还不够吗?屠部堂已经不在了,赵凌大哥都在云南的永昌卫好几年了!”

    最后一句话,我几乎吼出来的!

    我指着皇宫的方向,声音压得极低:“陛下现在需要的是严嵩在前面替他挡风遮雨、搞钱修玄!他扔出个赵文华,是给大伙儿降降温,不是让你去烧他房子!

    你现在冲上去,不是往刀口上撞是什么?你得活着!活着才能继续斗! 徐阁老这是在用吴鹏他们当问路石呢!这石头扔出去,是死是活,他根本不在乎!”

    王石梗着脖子,那股拗劲儿又上来了:“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严党继续祸国殃民?我等读圣贤书,所为何事!”我心里想:又来,这话怎么跟四年前一模一样,估计他自己都忘记了……

    “忍!等!”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等到陛下自己都嫌严嵩碍眼、嫌他臭了的那一天!那才是真正的时机!现在上去,除了给诏狱的耗子多送几口粮,屁用没有!你想想嫂夫人,想想孩子!”

    提到家人,王石眼中炽热的火焰终于晃动了一下,慢慢黯淡下去。他重重叹了口气,没再说话,但我知道,他听进去了。

    另一边,吴鹏、张羽、董传策三位“问路石”,怀着一腔“舍生取义”的悲壮,将弹劾严嵩的奏疏递了上去。张羽那篇《亟处大奸巨恶以谢天下疏》,写得是文采斐然,字字如刀。

    可是呢!

    严嵩父子跑到嘉靖面前,演了一出涕泪横流、委屈万分的苦情戏,把自己包装成被“清流朋党”围攻的孤忠老臣。

    这一下,精准地戳中了嘉靖皇帝那根最敏感的神经——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大臣们结党抱团来逼他!

    清流们越是同仇敌忾,就越让嘉靖想起他十五岁刚即位时,为了给他爹争个“皇考”名分,被杨廷和等一众老臣逼得差点自闭的悲惨岁月。

    嘉靖皇帝是什么人?那是能在西苑修仙的同时,把满朝文武当提线木偶玩的顶级玩家。

    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扔掉赵文华这条不听话的狗,来平息众怒,维持平衡。但这绝不代表他允许清流们蹬鼻子上脸,抱成一团来逼迫他处理严嵩!

    结果,毫无悬念。

    圣旨下,冰冷彻骨:吴鹏、董传策、张羽,“挟私妄奏,诋毁大臣”,廷杖四十,下诏狱,听候发落!

    行刑那天,我被裹挟在前往观刑的官员队伍里。天气很好,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午门前的汉白玉广场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只有一种砭人肌骨的寒。

    “啪!” 第一杖落下,那声音不像听见的,倒像是胸口被人用重锤砸了一下。 “啪!” “啪!”

    廷杖沉闷地响着,像打在每一个有心肝的官员心上。吴鹏、张羽、董传策三人,不愧是清流言官,骨头硬得出奇。自始至终,竟没有一人发出一声惨叫求饶。

    吴鹏的指甲深深抠进了身下的石板缝隙,直至出血;张羽的额头重重抵着冰冷的地面,浑身肌肉绷得像铁块;董传策闭上眼睛,任由汗水混着血水淌下,愣是一声不吭。

    这沉默的抗争,比任何惨叫都更令人心悸。

    陆炳就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像一尊冰冷的雕像。只有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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