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朱雄英骑着快马从城东疾驰回宫,衣襟上还沾着晨露。

    梅玲院中的茉莉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沐清歌那又羞又恼的凤眼也还在脑海里打转,但一踏进皇宫,朱雄英便敛了神色。

    这时,王战出来迎接,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个朱漆加急匣子。

    皇上,安南八百里加急,刚到。王战声音压得极低,“刘将军的密奏,还有随信送来的东西,属下已按规矩验过,无毒。”

    朱雄英脚步一顿,接过匣子径直入殿。

    拆开火漆,一目十行扫过那薄薄一张纸,嘴角缓缓勾起。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安南已定,新任安南王肉袒牵羊,献国金印。交州、九真、日南三郡悉平,请陛下定鼎治理之策。”

    匣子中是一尊纯金虎钮印,以及一卷舆图。

    好一个刘声!朱雄英指尖弹了弹那枚金印,叮当作响,“比朕预想的还快。”

    皇上,这捷报……王战抬眼,“是否即刻传示六部?”

    不急。朱雄英将金印往匣子里一扣,示意王战用黄绸裹好,藏于殿柱后的暗格中,“先把东西也收好。朕今日便宣布出征胜利的喜讯。”

    王战抱拳:“属下明白。”

    奉天殿。

    晨钟响过三遍,文武百官列班入殿。

    前几日午门外的血还没彻底洗干净,新补上的恩科进士们站在班列末尾,个个低眉顺眼,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朱雄英高坐龙椅,目光扫过底下。

    这些新面孔里,有他亲手提拔的副职,也有刚转正的原佐贰官。

    他注意到兵科给事中的位置站着个三十来岁的青袍官员,面容清瘦,眼神却发亮,像是憋着一股劲儿要表现。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臣有本奏!”

    那青袍官员果然越班而出,声音清朗,带着几分刻意的激昂:“臣兵科给事中李进言,有本奏!”

    朱雄英挑了挑眉:“讲。”

    李进言深吸一口气,他昨日刚由副职扶正为兵科给事中,正愁没机会在皇上面前露脸。

    此刻他双手捧着奏折,头昂得老高,声音掷地有声:

    “臣弹劾将军刘声!”

    “刘声率军出征安南逾月,靡费粮饷数以百万计,至今未传捷报!臣恐其已陷入南疆泥潭,损兵折将,却欺瞒不报,贻误战机!请陛下即刻下旨召回京城,交三法司问罪,以正国法!”

    这话一出,殿内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新科进士们面面相觑,老臣们则个个低头,有人想拉李进言的袖子,却被他甩开。

    李进言心中得意,他自认这是敢言直谏,定能在皇上面前立下不畏权贵的人设!

    朱雄英听着这慷慨激昂的,先是一愣,随即他竟在龙椅上大笑出声,笑声震得殿内梁柱都似在颤。

    李进言傻了,满朝文武也傻了,连准备出来附议的几个新科官员都僵在原地,伸出去一半的脚不知该收还是该落。

    陛下……李进言额头冒汗,“臣……臣所言有误?”

    朱雄英笑得前仰后合,拍了拍御案,好半晌才止住,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李进言,李爱卿,你……你真是朕的福星!”

    “朕正愁这捷报怎么晒出来才响亮,你就巴巴地把脸凑过来了!”

    李进言脸色煞白:“捷……捷报?”

    朱雄英笑容一收,目光如电:“王战!把东西拿出来!”

    殿柱后,王战闪出,双手高举那个朱漆匣子,哐当一声掀开——

    那尊安南国王的纯金降印,在晨光下刺得人眼疼!旁边是那卷舆图!

    睁大眼睛看清楚了!朱雄英抓起金印,哐当一声放在御案上,示意陈芜拿下去给群臣传看,“这是安南王的投降金印!出征刚几天,刘声就踏破了升龙城,安南国王已被太师所杀,举国来降!”

    “朕压着不报,就是要让蒙古人以为我大明南疆有患,不敢两线作战!就是要让他们以为有机可乘,才敢倾巢而来,一头撞进朕在陕西设下的口袋!”

    “结果,四十五万鞑子,被朕一口吞了!”

    朱雄英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如死灰的李进言,声音陡然转厉:“你现在告诉朕,刘声是陷入泥潭?是贻误战机?”

    李进言浑身抖如筛糠,笏板都拿不稳了,地掉在地上:“臣……臣无知!臣妄言!臣目光短浅……”

    朱雄英冷哼一声:“你急于表现,不顾大局,拿边关大将的血染你的红顶子,本该重罚。但念在你不知情,且尚有敢言之胆——”

    “罚俸一年,降回原职,去兵部武选司做个主事,好好学学什么叫战略全局!何时学明白了,何时再回科道!”

    李进言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臣谢主隆恩!臣谢陛下不杀之恩!”

    朱雄英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六部尚书:“安南已下,诸卿以为,该当如何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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