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星星之火(1/2)
院子里落针可闻。唯独大铁锅里熬着的金沙海鲜酱咕嘟咕嘟翻滚,热气扑腾上来,熏红了在场军嫂们的眼圈。那股子不知打哪儿钻出来的酸涩直冲鼻梁,顶得人发胀。周敏之说完那番话,自己也愣住了。她站在老榕树底下,手里攥着那支半截铅笔,指节发白。她入行两年,跑过工厂、下过矿井、蹲过自由市场。每次交稿,主编夸她笔头利索,同事说她有冲劲。可只有她自己清楚,那些稿子里头缺了点什么。缺的就是眼前这股子劲儿。三十个军嫂围着四口大灶,搅酱的搅酱,贴标的贴标,没一个闲的。汗珠子顺着额角淌进衣领,没人伸手去擦。切蒜声、铲锅声、笑骂声搅在一块儿,比她在羊城采访过的任何一间国营工厂都有活气。周敏之深吸一口气,把采访本翻到新的一页,在页眉端端正正写下四个字:海岛娘子军。落笔的那一刻,她心里头一个念头清清楚楚地浮上来——以后,她要专门写女同志的报道。不是副刊角落里的豆腐块,是头版,是整版专题。“周记者。”陈桂兰的声音把她从愣神里拉了回来。周敏之抬起头,对上陈桂兰平静温和的目光。“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很赞同。”陈桂兰顿了顿,嗓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我们合作社最开始收红钳蟹和玻璃虾的时候,我心里就有个想法——让岛上的女同志们靠自己的双手挣到钱,给自己挣一份底气。”“现在这个想法可以延伸到全省甚至全国,我非常愿意。”一个五十岁的海岛老太太,一个二十七岁的省报记者,隔着二十多年的岁数,因为有着共同的想法真真切切生出了一份惺惺相惜。“陈婶子,”周敏之声音有些发紧,“那我正式开始采访,行吗?”陈桂兰点头。采访从下午三点一直持续到傍晚六点。周敏之问得细,从合作社怎么起步、第一笔订单怎么拿下、军嫂们怎么分工、收购红钳蟹和玻璃虾的定价逻辑,一直问到陈桂兰怎么把十五筐没人要的猫鱼变成抢手的五香酥骨鱼。陈桂兰也没藏着掖着,该说的都说了。只是涉及路德旺下药的事,她轻描淡写一笔带过。这件事公安已经立案,没必要在报纸上添油加醋,免得横生枝节。采访中间,周敏之还分别和李春花、苏云、孙芳聊了一通。李春花性子直,说起话来手舞足蹈,把当初跟陈桂兰一起骑二八大杠跑码头收鱼的事讲得活灵活现,逗得周敏之笑出了声。苏云说话慢,但每一句都扎实。她没有讲合作社挣了多少钱,只讲了她的故事:“以前我觉得女人离了男人就活不了,现在我知道了,女人靠自己,也能把日子过好。”周敏之停笔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把这句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等到采访结束,夕阳已经挂在了海平面上头,把半个院子染成橘红色。陈桂兰解下围裙,拍了拍手:“周记者,忙了一下午,留下来吃个便饭吧。今天灶上正好熬了新一锅酱,我做点海岛地道的吃食。”周敏之笑着摇了摇头,把采访本和铅笔塞进挎包,拉紧搭扣。“婶子,饭我就不吃了。今天最后一班轮船六点半从码头出发,我得赶回羊城。”她拍了拍鼓鼓囊囊的挎包,眼睛亮得像灶膛里的火苗。“这篇稿子,我想赶在下周一见报。越早刊出来越好。”陈桂兰见她急着回去,没有多留,用油纸包了两条五香酥骨鱼和一小罐金沙海鲜酱塞到周敏之手里。“路上对付两口,别饿着肚子赶稿。”周敏之接过油纸包,低头闻了闻,咧嘴一笑,“谢谢婶子,大家,我走了。”她朝院子里的军嫂们挥了挥手,转身大步流星地往码头方向走。走出七八步,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嗓子。“陈婶子!等报纸出来,我给合作社寄二十份!”说完,挎包一甩,小跑着消失在土路尽头。李春花双手叉腰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越跑越远,感慨了一声:“这丫头,跟装了弹簧似的,挺可爱。”陈桂兰没说话,目光落在远处被晚霞映红的海面上。这个年轻的女记者身上那股子劲头,让她想起了年轻时候的自己。只不过上辈子走岔了路,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这辈子但凡能帮一个女同志多一分,就绝不少半分。十天后。一九八四年十一月十二日,星期一。当天的《羊城日报》第三版社会专题栏目,整整一个版面,刊登了一篇长篇通讯报道。标题是十二个加粗的黑体大字:《海岛娘子军——铁锚湾合作社纪实》。副标题:一位五十岁农村婆婆,带领三十多名军嫂,在贫瘠海岛上闯出一条致富路。文章配了三张黑白照片。第一张是陈桂兰站在大铁锅前、手持铁铲翻炒酱料的侧影。第二张是军嫂们围坐在院子里贴标签、装箱的全景。第三张是五香酥骨鱼和金沙海鲜酱的产品特写。周敏之的笔锋不花哨,但结实。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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