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辰时。

    新乡县城南十里,大顺军前哨阵地。

    哨长姓周,是汤和从濠梁带出来的老卒,跟了汤和十九年。

    他趴在土坡后,举着一具缴获的明军望远镜,往南边看。

    视野尽头,烟尘大起。

    不是寻常行军的三五骑探马,是铺天盖地、遮云蔽日的烟尘。

    周老卒的心往下沉了一沉。

    “报——”

    他几乎是嘶喊,“明军主力已过黄河故道,距我阵地不足十五里!”

    传令兵飞马奔往新乡。

    周老卒没有撤。

    他麾下三百人,守这道土坡。

    汤帅的命令是:前哨必须顶住明军第一波冲击,为主力争取展开时间。

    顶住。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握紧刀柄。

    十五里。

    十里。

    五里。

    明军前锋已清晰可见。

    不是他熟悉的明军阵列。那些炮,不是用骡马拉的,是两个人抬着跑。

    周老卒在洪都见过那种炮。

    那是洪武元年,他跟着汤帅镇守安庆,隔着几十里看常遇春的十万大军变成十万具尸体。

    他那时不知道那少量的小威力的炮叫什么名字。

    后来他知道了。

    小迫击炮。

    “传令,”他的声音出奇平静,“各伍散开,别扎堆。”

    三百人迅速散成三四十个小群,伏在土坡、树后、田埂下。

    明军炮手没有停步。

    他们抬着炮,越过干涸的麦田,越过废弃的农舍,越过那些正在散开的哨兵阵地。

    然后在三里外停下。

    支叉。

    装弹。

    击发。

    周老卒看见那些黑点从明军阵中腾起,划过一道陡峭的弧线,朝他头顶砸来。

    他趴进一个土坑里。

    轰。

    轰。

    轰。

    第一轮炮击,落点略偏,多数炮弹落在土坡后方二十丈外。

    炸起的泥土劈头盖脸砸下来,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没有动,他也不敢动。

    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他感觉炮打过来,趴下最安全,后来大家都这么干了!

    第二轮炮击接踵而至。

    这一次,落点准了。

    周老卒听见身边一声惨叫。

    他扭头,看见跟了他七年的副哨长被弹片削去半边脸,倒在血泊里抽搐。

    他想爬过去。

    第三轮炮击来了。

    他没能爬过去。

    三月初十,辰时三刻。

    汤和在新乡城南门楼上,收到了前哨阵地覆灭的战报。

    所有人,无一生还。

    他把战报放下,脸上没有表情。

    “传令各门,”他说,“死守。”

    他没有说“坚守”,没有说“待援”。

    他说“死守”。

    副将陆仲亨怔了一下。

    汤和转头看他。

    “仲亨,”他说,“你跟了我多少年?”

    陆仲亨道:“回大将军,至正十六年常州城下,末将投军。至今十五载。”

    汤和点点头。

    “十五年。”他说,“够长了。”

    他望向城外。

    南边地平线上,烟尘越来越近。

    “张定边这次是来拼命的。”

    他说,“他不会围城,不会耗粮,不会等我们士气衰落。”

    他顿了顿。

    “他会一锤一锤,硬砸开新乡的门。”

    陆仲亨喉头滚动。

    汤和拍了拍他的肩膀。

    “传令,”他说,“城中存粮全部分发士卒。今日起,将士一日三餐,吃饱。”

    他顿了顿。

    “最后一顿了,这次决不能退!”

    三月十一,卯时。

    新乡城南,明军大营。

    张定边一夜未眠。

    他不是紧张,也不是兴奋。

    他很纠结,他是个直人,这种顾虑伤亡的打法不适合他,他还是喜欢一往无前的冲锋!

    但是邓愈和刘猛估计也该结束了,他也不必再留手了。该往前挺一步了!

    他只是坐在舆图前,把那座城池的每一条街道、每一道城墙、每一个城门楼,看了整整一夜。

    新乡不是大同。

    大同是邓愈守了几年的坚城,城墙加厚三尺,壕沟挖了三道,火炮掩体加盖顶棚。

    新乡的城墙还是元朝至正年间修的,高不过三丈,厚不过一丈八,想打下来很容易,难的是怎么用最小的代价打下来!

    但新乡有四万人。

    四万跟了汤和十年、十五年、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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