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紫禁城奉天殿。

    朱元璋坐在那把由陈友谅鄱阳湖旗舰龙骨打造的龙椅上——这是他特意为之,意在时时刻刻提醒自己:

    谁才是笑到最后的人。

    可今日,这把椅子却格外硌人。

    这把龙椅不祥啊!当初陈友谅手下有人说这龙椅不祥,克主。

    有人建议扔掉,可惜陈友谅抵不住诱惑,陈友谅试坐了一下,就挪不开屁股了,结果挂了!

    打败陈友谅之后,朱元璋得到了,座了这几年,他真觉得,这龙椅不吉利,他真想把他送给陈善,让他也倒霉一下!

    “什么?你……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金属摩擦的嘶哑。

    殿下跪着的兵部尚书陈桓浑身抖如筛糠,额头死死贴着金砖,汗珠沿着鼻尖滴落,在光滑的砖面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陛、陛下……八百里加急……明军四路齐发,总兵力……恐超八十万……”

    “哪四路?”朱元璋的声音更冷了。

    “东路由刘猛率二十五万,已渡黄河,在山东德州以南扎营;

    西路由张定边率二十万,从管城渡河,已出兵原武、阳武、封丘三县,兵围新乡;

    南路由陈龙率十五万,自潼关渡河,奇袭运城得手,现正沿汾河北上;

    海路由陈友定率二十万水陆之师,自申城出海,目标……应是辽阳及高丽行省……”

    陈桓每报一路,殿内温度就降一分。

    当“八十万”这个数字最终落地时,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八十万。

    朱元璋脑子里嗡的一声。

    六年前,鄱阳湖。

    陈友谅六十万大军,舳舻千里,旌旗蔽空。

    那时他朱元璋只有二十万,所有人都说他必死无疑。

    可他赢了。

    现在,陈友谅的儿子来了。

    带着八十万大军,从四个方向,要把他朱元璋像包饺子一样包起来。

    “好……好一个陈善……”朱元璋忽然笑了,笑声干涩,“比他爹有出息。

    六十万不够,要八十万。

    朕在他眼里,就这么好欺负?”

    他缓缓站起身,想向前走两步,却觉脚下发虚。

    “陛下!”侍立在旁的太监王景弘惊呼一声。

    朱元璋已经摔了下去。

    不是缓缓跌倒,而是整个人直挺挺从龙椅上翻下来,“砰”的一声砸在丹陛上。

    龙冠滚落,束发的金簪断成两截。

    “太医!快传太医!”王景弘尖声嘶喊。

    殿内乱作一团。文官们想上前又不敢,武将们面面相觑。

    丞相李善长双腿一软,竟真的跪坐在地,官袍下摆洇出一片深色——失禁了。

    只有一个人还站着。

    刘伯温。

    这位年过花甲的老臣缓缓出列,走到丹陛前,俯身捡起那截断簪,双手捧着,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

    “陛下,簪断了,可以再铸。江山若乱了,可就难收拾了。”

    朱元璋躺在地上,看着奉天殿高高的藻井。

    那上面绘着九条金龙,张牙舞爪,可此刻在他眼里,却像九条垂死的泥鳅。

    他忽然想起二十五年前,在皇觉寺当和尚的时候。

    有一年大旱,庙里没香火,他饿得前胸贴后背,去偷供桌上的馒头,被住持发现,打得半死。

    那时他躺在柴房里,也是这样看着房梁,心里发狠:

    总有一天,老子要吃得饱饱的,还要让天下人都吃饱。

    现在他当了皇帝,可天下人……好像还是没吃饱。

    不,陈善那边的百姓吃饱了。

    那个妖人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土豆、玉米、红薯,亩产是麦子的三倍。

    听说江南现在家家有余粮,申城盖起了八层高楼——八层!

    他朱元璋的北平皇宫,最高的奉天殿也就三层。

    “扶朕起来。”朱元璋开口。

    王景弘和两个小太监连忙上前,七手八脚把他搀起。

    朱元璋甩开他们,自己站稳,接过刘伯温手中的断簪,看了一会儿,随手扔在地上。

    “八十万……”他喃喃重复,“陈善这五年,没白等。”

    他走下丹陛,靴子踩过那摊水渍——李善长尿的。

    丞相大人此刻还瘫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朱元璋看都没看他,径直走到大殿中央。

    “都怕了?”

    他环视群臣,“六年前陈友谅六十万大军压境,你们也这样。可最后赢的是朕。”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现在他儿子来了,你们又这样!

    朕养你们何用?啊?”

    最后一声怒吼,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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