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nbp;桃下新生与春山信步

    山坳的春天来得猝不及防。前几日还覆着残雪的桃树,一夜之间就冒出了粉嫩的花苞,风一吹,花瓣簌簌落在老刀的坟前,像铺了层轻薄的胭脂。阿禾蹲在坟边,把新编的草环轻轻放在石碑上,草环里插着几朵刚开的蒲公英,白绒绒的,风一吹就打着旋儿飞走。

    “爹,玄叔叔说,蒲公英飞走的地方,就会有新的家。”小姑娘的声音软软的,带着春日阳光的暖意,“等桃树结了果子,我给你留最大的那个。”

    玄木狼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手里攥着的斧柄微微发热。他刚劈完最后一堆柴,码在屋檐下,像堵齐整的木墙。猎手从屋里出来,端着个陶碗,里面盛着刚熬好的桃花粥,甜香混着柴火的气息,漫了满院。

    “阿禾,过来喝粥了。”猎手扬声喊道,碗沿还沾着几粒粉色的花瓣。

    阿禾应了一声,又对着石碑小声说了几句,才蹦蹦跳跳地跑回来。小白狼跟在她身后,尾巴上沾着片桃花瓣,逗得小姑娘咯咯直笑。母狼卧在门槛边,看着幼崽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眼神温顺得像块暖玉。

    “这粥里放了新采的桃花蜜,你尝尝。”猎手把碗递给玄木狼,自己则拿起块烤得酥脆的麦饼,递给阿禾。

    玄木狼舀了勺粥,甜丝丝的暖意从喉咙淌进心里。他看向墙上挂着的地图,那些曾标注着“落霞谷”“断魂崖”的地方,如今已被阿禾画满了歪歪扭扭的桃花,像一片粉色的云霞。“赵镖头说,洛阳城的桃花也开了,要不要去看看?”

    猎手正帮阿禾擦掉嘴角的粥渍,闻言笑道“你想去?”

    “不是我。”玄木狼看着阿禾,小姑娘正举着麦饼喂小白狼,“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城里的热闹。”

    阿禾耳朵尖,立刻抬起头“去城里?像话本里说的,有卖糖画的,还有耍皮影的?”

    “有,都有。”玄木狼点头,心里忽然有些感慨。几个月前还缩在他怀里发抖的小姑娘,如今已能像山坳里的野草一样,迎着风自在生长了。

    出发去洛阳的前一天,玄木狼去了趟老刀的坟前。他蹲下身,用袖子擦掉石碑上的尘土,指尖拂过“老刀之墓”四个字——那是他亲手刻的,笔画算不上工整,却透着股执拗的劲。“我们带阿禾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他轻声说,“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她,像你当年护着我们一样。”

    春风吹过,桃树枝轻轻摇晃,花瓣落在他的发间,像一场温柔的应答。

    洛阳城的春天果然热闹。朱雀大街上挤满了踏青的人,姑娘们穿着新做的襦裙,裙摆扫过青石板路,带起一阵花香;小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糖画儿的甜香、冰糖葫芦的酸气、还有杂耍班子敲锣的声响,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春水。

    阿禾趴在马车窗边,眼睛瞪得圆圆的,小手紧紧扒着窗框,生怕错过什么。“猎叔叔,你看那个!”她指着路边一个捏面人的摊子,摊主正用五颜六色的面团捏出只威风凛凛的狼,“像不像小白!”

    猎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忍不住笑了“像,就是比小白胖点。”

    玄木狼付了钱,给阿禾买了那只面狼。小姑娘举着面人,走在人群里,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路过一家布庄时,她盯着橱窗里的红布看了半天,小声说“玄叔叔,我想给爹做个新布偶,用红布做,像猎叔叔缝的小兔子一样。”

    玄木狼心里一软,牵着她走进布庄。掌柜是个和气的中年人,听说要给过世的父亲做布偶,特意挑了块最柔软的红绸“这料子好,不伤手,小姑娘有心了。”

    从布庄出来,正好遇到赵镖头。他骑着枣红马,身后跟着几个镖师,正要去城西送镖。“玄木狼!你们怎么来了?”赵镖头翻身下马,嗓门洪亮,“早知道你们来,我就不安排活儿了,请你们去醉仙楼喝几杯!”

    “我们就是带孩子来逛逛。”玄木狼笑着摆手,“不耽误你干活,等你忙完了,我们在山坳等你喝酒。”

    “那可说定了!”赵镖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塞给阿禾一串冰糖葫芦,“拿着,甜的!”

    阿禾接过冰糖葫芦,脆生生地道了谢,举着面狼和糖葫芦,像只快活的小麻雀。

    在洛阳城待了三日,他们去了洛水边看柳絮纷飞,去了白马寺听钟声悠扬,还去了赵镖头说的皮影戏班,看了场《劈山救母》。阿禾看得入迷,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直到戏散了还舍不得走。

    “以后还想来吗?”回去的路上,玄木狼问她。

    阿禾点头,又摇头“想,但还是家里好。”她指了指马车窗外掠过的青山,“城里没有小白,没有桃树,也没有猎叔叔熬的粥。”

    猎手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发“傻丫头。”

    回到山坳时,桃花已经落了大半,枝头冒出了嫩绿的新叶。玄木狼把从洛阳带回来的花籽撒在院子周围,阿禾蹲在旁边,用小手刨坑埋土,小白狼的幼崽们围着她打转,把刚埋好的花籽又刨出来,气得小姑娘追着它们跑,笑声像银铃一样漫过山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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