凋谢,花瓣坠入青砖缝隙,洇开淡红水痕。“莫公不必惊。那些东西,我碰都没碰。我只让陶家女把模具沉进澛港最深那处漩涡里——水流湍急,铁锅锈蚀,硝石硫磺泡发,震天雷木模泡胀变形……三个月后,它们只会变成一滩烂泥,混在淤泥里,比龙虾爬过的痕迹还难寻。”梁泰喉结上下滑动,许久,才哑声道:“邵舍究竟想做什么?”“我想让松竹园七友的新船,第一趟货就运棉布。”邵树义转身,直视他双眼,“但我要他们运的棉布,必须经澛港水道。我要他们每艘船,都请澛港本地船工引航——最好是姓陶的,哪怕只是陶家远亲。”“为何?”“因为澛港水道,三月十五之后,会突然变浅。”邵树义嘴角微扬,“陶家女告诉我,去年冬,澛港上游三十里处,有人连夜掘开两处堤坝,引江水灌入废弃盐田。水退之后,淤泥全涌进澛港主航道。如今水面看着平静,底下却已铺开一层厚达四尺的胶泥。沙船过,必陷;重载船过,必倾。”梁泰倒吸一口冷气:“你……早就算准了?”“不算准。”邵树义摇头,“是赌。赌沈娘子舍不得放弃澛港这条捷径,赌松竹园七友急于立功,赌朝廷水师三月里忙着追剿巢湖水匪,顾不上澛港这点‘小事’。”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沉冷,“更要赌——若七友船队被困澛港,粮尽援绝,谁会第一个划着小艇,带着干粮和清水,逆流而上,给他们送去活路?”梁泰怔住,半晌,缓缓道:“……是你。”“不。”邵树义轻轻摇头,“是郑宁。”梁泰猛地抬头。“昨夜她信中最后一句,你没读错。”邵树义从怀中取出那封信,指尖抚过“痛改后非”四字,“她祖父让她传话给我:虎可养,不可纵;鹰可放,不可失其羁。可郑用和真正想说的,是另一句——”他目光如电,“鹰若离巢太久,巢中雏鸟,便需另寻羽翼庇护。”梁泰浑身一震,仿佛被无形重锤击中胸口。邵树义已转身走向门口,红袍下摆掠过门槛,如一道凝固的火焰:“莫公,回去告诉沈娘子:澛港之事,我邵某人不插手。但若七友船队真陷在那里……三日后,我会让铁牛带十艘快船,装满江阴棉布,停在澛港外十里——只要他们肯签一份契约:此后三年,松竹园所有通番货物,须由我黄田商社承运,运费减三成,且……所有棉布订单,优先供我。”“这……”梁泰嘴唇翕动,终是苦笑,“邵舍这是,既要火中取栗,又要借势登高。”“不。”邵树义立于阶前,晨光初破云层,洒落他肩头,竟似镀了一层薄金,“我只是在教郑宁一件事——当鹰羽未丰时,与其教它搏击长空,不如先让它看清,自己脚下,究竟是哪片山林。”正午,采芝台东首第三棵槐树下。吴黑子与吴坚果然已候着,吴黑子怀里搂着个硕大紫檀算盘,珠子颗颗油润发亮;吴坚则捧着个青布包袱,鼓鼓囊囊。邵树义没废话,只道:“吴坚,包袱打开。”吴坚依言解开,里面竟是二十本薄册,封皮无字,纸页泛黄,边角磨损严重。“这是什么?”吴黑子挠头。“青器铺历年货单副本。”邵树义接过一本,随手翻开,“王升经手的,共十九本;李掌柜接手后补的,一本。所有单据,均未盖郑氏印,只钤着一个‘淳’字小章——王淳和的私章。他以为烧了账本就能抹干净,却不知当年抄录这些单据的学徒,是我亲手挑的,而那个学徒,如今在沈家账房做二把手。”吴黑子张大嘴,算盘珠子差点滚落。“今日起,你们二人便住进青器铺旧址。”邵树义合上册子,“把这二十本单据,一条条,对着库里现存货物,一条条核。凡差额超三成者,记下;凡货单所列品名与实存不符者,记下;凡单据日期在王升去职之后,却仍钤‘淳’章者,尤其记下——那不是王升的‘影子账房’还在替他做事。”吴坚听得额头冒汗,吴黑子却突然嘿嘿一笑:“邵舍,您这是要……挖郑家墙角?”“不。”邵树义摇头,目光投向远处天妃宫飞檐,“是帮郑宁,把墙角补牢。”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依次排在槐树根上:“第一枚,是陶家私钱;第二枚,是郑氏库银铸的‘熙宁重宝’;第三枚……”他指尖轻叩最后一枚,铜钱嗡鸣,“是前日我在旧仓瓦砾堆里捡的。钱背无字,唯有一道竖直划痕——那是王升被押走前,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吴黑子凑近细看,果见那划痕深峻如刀刻。“他抠这道痕,不是求饶,是示警。”邵树义声音低沉下去,“他在告诉所有人:郑氏账上,还有一笔‘无痕账’。一笔没有凭证、没有落款、甚至没有数字的账。那账不在库房,不在账房,而在……”他忽然住口,抬眼望向天妃宫方向。宫门处,一乘青呢小轿正悄然停驻。轿帘微掀,露出半张清丽面容——郑宁素衣未施粉黛,鬓边却簪着一支新折的早梅,花瓣犹带露水。邵树义静静看着,直到轿帘垂落,小轿调头离去。他弯腰,拾起三枚铜钱,一枚一枚,收入掌心。铜钱相撞,发出清越短促的声响,如同三声叩门。门内无人应答。门外,春寒料峭,万物将苏未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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