递过去,“拿着。今晚子时,你和柳兴,去北门外澄江门下守着。那儿有三座废弃箭楼,每座箭楼顶上,放着一桶新熬的猪油、一捆浸透桐油的麻绳、三把斩马刀。你们的任务,不是杀人,是点火——若见黑影逾墙,便烧第一桶;若见火把成列,便烧第二桶;若听见铁甲摩擦声自水门方向逼近……”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刮过柳兴惨白的脸,“……就烧第三桶。烧完,立刻跳江。阿礁会驾小船等在江心。活着回来,这刀归你;死了……”他轻笑,“刀就陪你们沉江,也算个念想。”柳兴嘴唇哆嗦:“你……你让我们送死?”“不。”邵树义摇头,“是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势’。”他指向江面,“朱定死前,为何敢在州衙门口摆酒宴客?因他背后站着巡检司的赵百户,赵百户背后站着常州路总管府的参议。可如今呢?赵百户三天没露面,参议大人正忙着替新任达鲁花赤大人修花园。势,散了。而散掉的势,会像潮水退去后的滩涂,露出底下所有活物——老鼠、螃蟹、毒蛇,还有……想趁乱咬一口的人。”柳氏静静听着,忽然开口:“你早知道有人要动手?”“不算知道。”邵树义望向光孝寺钟楼,“只是听说,前日有艘从通州来的货船,在黄田港外江面搁了浅。船上载的不是盐,是三百副皮甲,五十张硬弓,还有……”他停顿片刻,声音压得更低,“……十具神臂弩的弩机。”柳砚猛地抬头:“神臂弩?宋时禁器!”“禁器?”邵树义嗤笑,“如今连官库里发霉的铠甲都拿出来充数,谁还管什么禁不禁?那船主姓王,单名一个‘琰’字,是朱定堂兄朱铎的妻弟。朱铎在通州管盐引,王琰借船运甲,明面上是‘防海盗’,暗地里……”他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一枚铜钱,钱面磨损严重,背面却赫然刻着一个极细的“琰”字,“……是来祭朱定的。”柳氏瞳孔骤缩。“祭?”柳兴失声,“他敢在江阴祭朱定?”“不是祭。”邵树义将铜钱抛起,又稳稳接住,“是招魂。招朱定留在江阴的旧部之魂。今夜子时,澄江门箭楼火起,便是号角——他要逼所有人选边站:投他,还是投我。”江风骤急,吹得柳砚手中《武经总要》哗啦作响。他忽然合上书,手指深深掐进书页,指节泛白如骨:“夫人,若我点了火,柳兴退缩,我一人烧三桶……您信不信,我能活着跳进江里?”柳氏没看他,目光钉在邵树义脸上:“你给他刀,却不教他怎么用?”“刀,是用来砍人的。”邵树义反手抽出自己佩刀,寒光一闪,刀尖直指柳砚咽喉三寸,“可人,是用来活的。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教别人怎么用刀。”他手腕微沉,刀尖移开,却顺势划破柳砚左袖,露出小臂上一道未愈的旧疤——狰狞扭曲,分明是去年冬日在温州海边冻疮溃烂后结的痂。“看见没?”邵树义声音沉如江底暗流,“你姐夫当年被水师围在桃花岛,左臂中了三箭,箭头淬了毒。他拖着伤臂游了十七里,靠啃生蛤蜊活命。回来时,这疤比你粗三倍,深五倍。可他活下来了,还娶了你姐姐。”他收刀入鞘,轻轻拍了拍柳砚肩膀,“今夜跳江,若你沉了,是你命薄;若你浮着……就记住,江阴的水,养人,也养刀。”柳砚喉头剧烈起伏,忽然单膝跪地,双手捧刀高举过顶:“柳砚,愿效死命!”邵树义没接刀,只伸手扶起他,转向柳兴:“你呢?”柳兴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血珠沁出。良久,他猛地扯开自己右袖——小臂内侧,竟用炭条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怕死**。全场寂静。唯有江风掠过断壁残垣的呜咽。邵树义凝视那二字,忽然大笑,笑声惊起栖在光孝寺檐角的数十只寒鸦。他一把拽下自己颈间半块玉珏,玉色青灰,裂痕如蛛网,却温润生光:“拿着。这是你姐夫留下的,一半在我这儿,一半在你姐手里。玉珏断时,他在海上漂了九天;玉珏合时,他在太仓开了第一家邸店。”他将玉珏塞进柳兴汗湿的掌心,五指用力合拢,“今夜你若跳江,这玉珏就陪你沉;若你活着回来……”他顿了顿,目光如铁,“……我教你用刀,第一课,就从怎么把‘怕死’这两个字,刻进仇人骨头里开始。”柳兴浑身颤抖,却死死攥着玉珏,指缝里渗出血丝,混着玉上裂痕,蜿蜒如血线。柳氏一直沉默。直到此时,她才缓缓解下腰间缠臂软剑,剑鞘古朴,嵌着七颗黯淡的银星。她将剑横在掌心,剑穗垂落,拂过邵树义手背:“此剑名‘北斗’,乃我父传我。七星主杀伐,亦主护持。今夜之后,若柳砚不死,若柳兴不逃……此剑,赠你。”邵树义怔住。“不是赠你用。”柳氏声音冷冽如霜,“是赠你执。江阴之地,非我柳氏一姓之土,亦非尔等外乡人可凭刀剑强占。今夜箭楼火起,烧的不是砖瓦,是规矩——从此往后,江阴水陆之利,三分归官,三分归民,三分归你我共执。你若守不住这三分,此剑自会寻你索命。”江风忽静。光孝寺钟楼琉璃灯焰,无声暴涨三寸。邵树义深深吸气,江水腥咸灌满胸腔。他双手接过“北斗”,剑鞘入手微沉,仿佛托起半座江阴城的重量。他忽然单膝触地,不是对柳氏,而是对着脚下青石——那石缝里,正钻出一茎倔强的野蓼草,在晚风里轻轻摇晃。“诺。”他声音不高,却如铁锤凿在江石之上,“邵树义在此立誓:今夜箭楼火起,明日江下市开张,此后百年,凡江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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