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渊心头一热。柳氏识字不多，这字迹颤抖却用力，显然写了许久。他郑重收好绢书，转头对刘根道：“你带人把布店、染坊、丝行的货先抬上船，按汪宗三说的，生丝放前舱干燥处，蚕茧垫麻布悬吊，棉布用油纸裹三层再装箱——记住，每箱贴红纸条，写明‘太仓莫掌柜亲验’。”刘根咧嘴一笑：“放心，连箱角磕碰的痕迹，我都用墨笔标出来。”正忙乱间，忽听岸上一阵喧哗。抬头望去，竟是黄八领着七八个伙计，抬着三只硕大樟木箱，气喘吁吁奔来。黄八额上全是汗，远远就喊：“曹大爷！我家新染的‘云锦纹’布，共三百六十匹，全在这儿了！您瞧——”他掀开箱盖，靛蓝底子上银线勾的流云纹在日头下灼灼生辉，针脚细密如雾。虞渊一愣：“你怎知我们要云锦纹？”黄八搓着手，赔笑：“昨儿夜里我就琢磨，汪宗三专跑席裕顺，那边贵人多爱云锦纹，嫌苏绣太繁、蜀锦太艳……我连夜赶工，把压箱底的银线全拆了重捻，染坊何员外还匀了半缸秘制靛青给我！”他压低嗓子，“曹大爷，这三百六十匹，我只收您二百四十锭钞，余下一百二十锭……算我入股！往后船到太仓，我黄记的布，您第一箱卸！”虞渊怔住。这哪里是做生意？分明是押宝。押在他身上，押在邵树义身上，押在一条尚未启航的船身上。他忽然想起邵树义说过的话：“钱不凑手时，鱼就是钱；人手不够时，人心就是人手。”他深深吸了口气，江风灌满胸膛，带着咸、带着腥、带着未干的桐油味。他朝黄八伸出手，没接钞，只握住对方粗粝的手掌：“黄掌柜，箱子我收了。但入股的事，得等船回来再说——若货卖得好，你黄记的布，我邵树义亲自抬第一箱；若卖不好……”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樟木箱上新鲜的桐油印，“这三百六十匹，我邵树义一匹不少，原价赎回，另加一成利。”黄八眼圈倏地红了，重重点头，喉头哽咽得说不出话。启航时辰将至。虞渊登上船头，忽见曲冰浩立在岸边柳树下，朝他扬了扬手。虞渊也抬起手，却见曲冰浩指向远处江面——那里，一艘灰帆船正逆流而上，船头挂的不是商旗，是巡检司的赭红牙旗。船行极缓，旗角垂落，像一截将熄未熄的炭。曲冰浩嘴唇翕动，隔得太远听不清，但虞渊看清了他的口型：“小心汪宗三。”虞渊缓缓收回手，转身走进船舱。舱内已堆满货物，桐油味、生丝味、蚕茧的微甜、棉布的浆气、咸鱼的浓烈……种种气息搅在一起，竟奇异地融成一种沉甸甸的、属于江阴的味道。他取出柳氏的素绢，就着舷窗透入的天光，提笔蘸墨。墨迹在绢上洇开，像一小片深色云影：“止嗽散方：炙百部三钱，紫菀三钱，白前三钱，荆芥穗二钱，桔梗三钱，甘草二钱，陈皮三钱。共研细末，每服一钱，姜汤送下。忌生冷油腻。——曹树义敬呈”落款处，他顿了顿，添上四个小字：“平安顺遂”。船离岸时，江风骤起。虞渊立于船尾，看黄田港渐成一线，看澄江河蜿蜒如带，看江阴城郭缩成青黛色的轮廓。忽然，一只白鹭自芦苇荡中振翅而起，掠过桅杆，翅膀划开的气流拂过他额前碎发。他想起百家奴说过的话：“鱼晒得再久，终要下船；人熬得再苦，终要见海。”前方水道开阔，浪花在船首劈开雪白的花。虞渊解开衣襟第二颗扣子，让江风灌进来。风里有盐，有鱼，有未干的桐油，有三百六十匹云锦纹的期待，有黄八滚烫的掌心，有曲冰浩沉默的提醒，有柳氏颤抖的炭笔，有汪宗三杯底未尽的凉茶，有邵树义拍在他肩上的温度，有百家奴扔进废料筐的那条冻伤咸鱼……所有这些，都沉甸甸压在他年轻的脊梁上，却压不弯。他挺直腰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那里缝着一块小小的补丁，是前日他学百家奴补破衣时，邵树义亲手打的结。针脚歪斜，却结实异常。船行渐远，江声渐壮。虞渊闭上眼，听见涛声如鼓，听见缆绳吱呀，听见舱内货物随波轻撞，听见自己心跳，一声，又一声，稳而有力，仿佛正应和着某种古老而不可撼动的节律。这节律来自长江，来自黄田港，来自马驮沙晒场上无数条咸鱼脊背的起伏，来自江阴百姓灶膛里不熄的火苗，来自邵树义那句未说完的“过了正月十五，狠狠收一把盐”……它无声奔涌，既非始于今日，亦不会终于今日。它只是，在这里，在此时，在一个叫虞渊的年轻人敞开的胸膛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被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