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情况大同小异——都是强制摊派、层层加码、百姓失地。

    到了第三天傍晚,他们来到一个叫张家坝的村子。这个村子更穷,连像样的房子都没有几间。

    苏明远正要入村,突然听到一阵哭喊声。

    循声走去,看到村口围着一群人,正在看什么。挤进去一看,只见一个中年男人悬梁自尽,已经断了气。

    一个老妇人哭得撕心裂肺:儿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活啊?

    旁边还有几个孩子,最大的不过七八岁,最小的还在襁褓中,都在哭泣。

    苏明远上前询问,才知道这个男人姓孙,也是因为还不起青苗钱而被逼死的。

    他借了二十贯,到秋收要还二十七贯,一个邻居说,可是今年收成不好,他拿不出这么多钱。县里要抵他的地,他舍不得,就想再借点钱还上。可是已经没人敢借给他了。

    昨天,差役来抄他的家,说要把地、房子都抵债,邻居继续说,他一时想不开,就……唉!

    苏明远望着那具尸体,心中涌起巨大的悲痛。

    一条人命,就这样因为二十七贯钱而消失了。

    而在京城,那些官员们花二十七贯,不过是吃一顿饭的钱。

    大人,书吏低声说,这样的事,恐怕不在少数。

    苏明远点点头,心中已经完全明白了。

    新法在基层,已经变成了一场灾难。无数百姓因此失地、破产、家破人亡。

    而那些在朝堂上高谈阔论的官员,却浑然不知。或者说,他们知道,但不在乎。

    他们只在乎政绩,只在乎指标,只在乎升官发财。至于百姓的死活,谁管呢?

    夜里,苏明远在村子的破庙里住下。他睡不着,脑海中不断浮现出白天看到的场景——

    失地的农民,自尽的男人,哭泣的孩子,绝望的老人……

    这些画面,比延州的战火更让他痛苦。

    因为战火是敌人造成的,而这些苦难,是朝廷造成的。

    脑海中又闪过一些画面。他似乎记得在某个地方,有人说过: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这是谁说的?张养浩的《山坡羊·潼关怀古》?

    不对,张养浩是元朝人,那是北宋之后的事。他怎么会知道?

    他愣住了。

    这是第一次,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

    他知道北宋之后还有南宋,知道南宋之后还有元朝。他甚至隐约记得,北宋最终会亡于靖康之变。

    但这些记忆从哪里来?

    他想不起来了。那些记忆就像梦境,模糊而飘渺,抓不住也留不住。

    也许,他真的只是苏明远,一个生在北宋、长在北宋的官员。那些奇怪的记忆,不过是梦境罢了。

    但若是梦境,为什么会如此真实?

    他摇摇头,不再多想。

    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向朝廷汇报。他该如实说出真相,还是隐瞒一部分,避免引起震动?

    若是如实汇报,变法派会说他在抹黑新法;保守派会拿这个案例攻击王安石。整个朝廷又会陷入党争。

    但若是隐瞒,那些受苦的百姓怎么办?那些因新法而死的人,又算什么?

    他陷入了两难。

    窗外,秋风呼啸。

    破庙的门窗咯吱作响,仿佛也在为他的困境而叹息。

    他望着黑暗,突然想起了嵇康的那句诗——托遗响于悲风。

    在这个时代的悲风中,他该留下怎样的声音?

    是真相,还是谎言?

    是良知,还是妥协?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做出什么选择,都会有人受伤。

    这就是现实——没有完美的答案,只有痛苦的选择。

    第二天清晨,他在破庙的墙上,看到一首诗: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这是杜甫的诗。但在这个时代,这首诗不仅是诗,更是现实的写照。

    苏明远站在破庙前,望着远方的田野。

    晨曦中,农民们已经开始劳作。他们佝偻着背,在田间辛勤地耕种着不属于自己的土地。

    而在京城,那些官员们还在为党争而争论不休。

    两个世界,如此遥远。

    大人,书吏说,我们还要继续调查吗?

    苏明远沉默片刻,坚定地点了点头:继续。我要看遍所有的村子,我要知道真相的全貌。

    可是大人,书吏担忧道,您这样调查下去,会得罪很多人的。

    那就得罪吧,苏明远淡淡地说,在下已经得罪了所有人,也不在乎再多几个。

    他策马前行,向下一个村子而去。

    身后,那具自尽男人的尸体还没有下葬。孤儿寡母的哭声,在秋风中飘散。

    而在这片土地上,类似的悲剧还在不断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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