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他独坐书房,思考着白天的谈话。
清流派的想法确实有道理——不站队,不参与党争,只凭良知说话办事。但这样真的有用吗?
在权力至上的官场,没有实力的理想主义者,最终只会被碾压。
脑海中又闪过一些画面。他似乎记得在某个地方,有人说过:没有力量的正义是软弱,没有正义的力量是暴政。
这是谁说的?已经想不起来了。
那些来自遥远世界的记忆,正在一点点消失。也许有一天,他会完全忘记自己曾经是谁,只记得自己是苏明远。
但至少在今天,在此刻,他还记得一些东西——关于正义,关于理想,关于不能妥协的底线。
三日后,九月初六。
苏明远来到城外的一处山庄。这里是张载的私人产业,远离京城的喧嚣,环境清幽。
山庄里已经聚集了二十来人,都是清流派的士大夫。除了范纯仁他们,还有一些苏明远不认识的人。
诸位,范纯仁主持雅集,今日聚会,主题是何谓清流。我们这些人,被外界称为清流,但到底什么是清流?我们又该如何自处?请大家畅所欲言。
一个年轻的士人率先发言:学生以为,清流就是不贪财、不徇私、不结党。我们靠真才实学入仕,凭良心办事,这就是清流。
说得好,有人附和,清流与浊流的区别,就在于动机。我们是为国为民,他们是为私利。
但是,苏辙提出质疑,光有好的动机够吗?若是我们有好的动机,却办了坏事,算不算清流?
这个问题让大家陷入沉思。
我觉得,程颢说,清流不仅要动机纯正,还要行事得当。既要守住原则,也要讲究方法。盲目的理想主义,和虚伪的现实主义,都不可取。
那如何才算行事得当?有人问。
因时因地制宜,张载说,该进则进,该退则退。不是一味激进,也不是一味保守,而是审时度势,做最合适的选择。
苏明远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张先生,若是审时度势的结果,是必须妥协原则呢?
那就妥协,张载坦然道,君子贵在变通。原则虽重要,但也要分轻重缓急。为了大局,可以牺牲小节。
那若是不断妥协,原则还剩什么?苏明远反问。
会剩下核心,张载说,有些原则可以妥协,有些不能。关键是要分清哪些是核心,哪些是枝节。
那如何分清?
凭良知,程颢接话,每个人心中都有良知,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只要不违背良知,就不算丢失原则。
苏明远沉默了。他发现,清流派虽然不站队,但他们的理论其实和王安石、司马光没有本质区别——都是在为自己的选择找理由。
王安石说为了变法可以牺牲一些清廉;司马光说为了稳定必须反对变革;清流派说为了大局可以妥协原则。
归根结底,都是在权衡利弊,做自以为对的选择。
苏少卿,范纯仁注意到他的沉默,你有何看法?
苏明远沉吟片刻,缓缓说道:诸位的话都有道理。但在下有一个疑问——若是每个人都按自己的良知行事,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做对的事,为何这个朝廷还是乱成这样?
众人一愣。
会不会,苏明远继续说,问题不在于个人的良知,而在于整个体制?无论我们多么清廉、多么有良知,只要体制本身有问题,我们的努力都是徒劳?
那你的意思是,要改变体制?有人问。
苏明远点头,王安石在做这件事,虽然方法有问题,但方向是对的。我们清流派若是只满足于独善其身,讨论什么是良知,却不敢触动体制,那和那些明哲保身的人有什么区别?
这话让很多人脸色变了。
苏少卿,一个年长的士人说,你这话太过激进了。体制是祖宗定下的,岂能轻易改动?
祖宗之法不可变?苏明远反问,那大宋的积弊如何解决?
可以渐进改革,不能激进变法,那人说,王安石就是太激进了,才导致天下大乱。
天下大乱?苏明远冷笑,诸位生活在京城,衣食无忧,当然觉得天下太平。但诸位可曾去过延州?可曾见过那里的百姓,因为战乱而流离失所?可曾见过守城的将士,因为缺粮而饿着肚子打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在下在延州待过,见过那些场景。所以在下知道,这个朝廷已经病入膏肓,不是渐进改革能解决的。需要的是壮士断腕,需要的是脱胎换骨!
可是……
没有可是,苏明远打断他,诸位自称清流,说要为国为民。但若是连变革的勇气都没有,只会坐而论道,谈什么良知、原则,那和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员有什么区别?
这番话说得很重,让整个雅集陷入尴尬的沉默。
范纯仁苦笑:苏少卿,你这是在批评我们啊。
不敢,苏明远拱手,在下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