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挚接过草案,仔细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难看。
苏监察,他把草案扔在桌上,你这个方案,根本不可行。
为何?
第一条,监察官员轮换,刘挚冷笑,你知道培养一个熟悉地方情况的监察官员要多久吗?两三年!刚刚熟悉情况就要轮换,下一个来了又要从头开始,这不是瞎折腾吗?
可是不轮换,容易与地方官员勾结……
勾结?刘挚打断他,你以为监察官员都是贪官吗?我们这些人,哪个不是寒窗苦读,靠真才实学上来的?你凭什么说我们会勾结?
苏明远皱眉:刘大人误会了,在下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制度设计要防范风险……
防范风险?刘挚冷笑,你这第四条更可笑。监察之监察?那监察的监察的监察呢?层层监察,谁来干活?整个朝廷都变成互相监督,互相扯皮,还有人做事吗?
可是……
还有第五条,监察结果公开,刘挚的声音提高了,苏监察,你知道不知道,很多监察是秘密进行的?一旦公开,证人会有危险,线索会被销毁,整个调查就废了!
苏明远被说得哑口无言。他发现,自己的设想确实太理想化了。在实际操作中,每一条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
刘大人,那依您之见,该如何改革?
改什么改?刘挚摆手,现在的制度已经很好了。非要改,只会越改越乱。
苏明远失望地离开御史台。他开始明白,改革不仅会遭到既得利益者的反对,更会遭到执行者的抵制。
就算你的方案再好,若没有人愿意执行,也只是一纸空文。
回到家中,他继续修改方案。这次,他考虑得更加细致,把各种可能遇到的问题都考虑进去。
但越修改,方案就越复杂;越复杂,就越难执行。
他陷入了一个悖论——要想制度完美,就必须复杂;但越复杂,就越难推行。
夜深了,他独坐书房,望着桌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窗外,京城的夜色深沉。
而在这座繁华都城的某个角落,一场关于他的讨论正在进行。
苏明远这个改革方案,你们看了吗?一个声音在暗室中说道。
看了,另一人冷笑,简直是痴人说梦。他以为凭一纸文书就能改变官场生态?太天真了。
但这个方案若真的推行,对我们很不利,第三个声音说,匿名举报、公开监察结果,这会让我们很多事情都暴露出来。
放心,推行不了的,第一个声音说,御史台那些人不会同意,变法派内部也有分歧。这个方案,注定要流产。
那我们就什么都不用做?
那人冷笑,我们要推波助澜,让它流产得更彻底。让苏明远彻底明白,在这个朝堂上,理想主义者是没有立足之地的。
几个人影在烛火下交谈,阴影投在墙上,扭曲而狰狞。
第二天,苏明远带着修改后的方案去见王安石。
介甫公,明远把方案修改了一下,请您过目。
王安石接过方案,认真看了很久。
明远,他终于开口,这个方案写得很好,但……
但是不可行,对吗?苏明远苦笑。
不是不可行,是时机不成熟,王安石叹道,现在朝中反对新法的声音很大,若再推出这样大刀阔斧的改革,恐怕会引起更大的反弹。
那介甫公的意思是?
先放一放,王安石说,等新法站稳脚跟,再推监察制度改革。
苏明远沉默了。他明白王安石的顾虑——改革不能太急,要循序渐进。但他也知道,先放一放往往就意味着永远不会推行。
介甫公,明远有一事不明,他说,您推行新法,说是要改变大宋积弊。但若是连监察制度都不敢改,如何能保证新法不被歪曲执行?陈昭案不就是教训吗?
老夫知道,王安石疲惫地说,但改革不是一蹴而就的。我们要一步一步来,先把青苗法、免役法推行好,再考虑其他。
可是介甫公,若是没有好的监察制度,青苗法怎么可能推行好?执行偏差、贪污腐败,这些问题不解决,新法只会重蹈覆辙。
那你说怎么办?王安石突然提高了声音,现在反对新法的人恨不得把老夫撕了,朝堂上处处掣肘。你让我再推出一个得罪所有人的监察改革?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苏明远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他第一次看到王安石如此失态。
介甫公……
算了,王安石摆摆手,老夫累了。这个方案,你先收着吧。等时机成熟了,再说。
苏明远默默收起方案,告辞离开。
走出王府,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心中涌起巨大的悲凉。
他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改革不是技术问题,而是政治问题。再好的方案,若没有政治上的支持,也只是废纸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