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五郎抬起头。

    “属下想活着。”

    李显跪在地上,攥着冯仁衣摆的手猛然收紧。

    阿泰尔的剑锋压在赵五郎颈侧,那道血痕又深了一分。

    冯仁看着他。

    “活着做什么?”

    赵五郎的喉结滚动。

    “丙字营还剩四个人。”他说,“属下不知道他们是烂了还是长了。

    属下想活着,带他们把山里剩下的暗桩重新连起来。”

    他顿了顿。

    “还有,属下想替师父把债还完。”

    “两千四百二十条命,”冯仁说,“你拿什么还?”

    赵五郎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显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久到林间重新响起不知名鸟雀的试探啼鸣。

    “属下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

    “属下只知道,师父欠的债,属下不还,丙字营就真的烂在地里了。”

    他停顿了一下。

    “大帅教过,不良人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活。

    可师父跪了七年,跪着把属下和十几个兄弟养到今天。”

    他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泪没有掉下来。

    “属下想站着活。”

    冯仁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赵五郎愣了一下,才明白大帅是要那本名册。

    他双手呈上。

    冯仁接过羊皮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手指在每个名字上停留一瞬。

    王老七。

    刘驼子。

    张二根。

    周大。

    陈九。

    ——七年,两千四百二十个名字。

    他“死”了七年,这些人替他守了七年终南山。

    然后被自己人卖了。

    冯仁把名册合上。

    “阿泰尔。”

    “在。”

    “剑收起来。”

    阿泰尔收剑入鞘。

    那道血痕停在赵五郎颈侧,渗出的血珠汇成一道细细的红线,滑进他领口。

    赵五郎跪在原地,没动。

    “带那三个人,”冯仁说,“把山里剩下的暗桩重新摸一遍。

    蛇之手在终南山盘踞多久了,来了多少人,据点在哪里,和哪些道观寺院有勾连。

    半个月,我要见到东西。”

    “是。”

    赵五郎的声音稳下来了。

    “属下还有一言。”

    “说。”

    “姜队正……师父他。”

    赵五郎顿了顿。

    “他每次喝醉了都会说,这辈子最怕的事,不是死,是大帅回来那天,他不知道怎么见您。”

    他低下头。

    “他最后见着您了。”

    冯仁没有说话。

    他把那本染着汗渍和旧血迹的名册收入怀中,转身向山下走去。

    阿泰尔跟上。

    李显从地上爬起来,踉跄两步,回头看赵五郎。

    赵五郎还跪在原地,垂着头。

    看不清他的表情。

    李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默默转身,追着冯仁的背影去了。

    ——

    下山的路上,冯仁没有开口。

    李显跟在他身后,好几次想说话,又咽了回去。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沉默。

    “先生。”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冯仁没有应。

    “先生,您……您真的会杀了赵五郎吗?”

    冯仁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

    “会。”

    李显喉咙发紧。

    “可他、他是等了你七年的人!他没有卖过兄弟!他还记着所有人的名字!”

    “所以他活着。”

    冯仁的声音很平静。

    “两千四百二十个名字,不是让他跪着念完的。”

    他顿了顿。

    “是让他站着还的。”

    李显怔在原地。

    他忽然明白先生为什么让赵五郎“选个死法”。

    不是杀人。

    是把那条命还给赵五郎自己。

    让他选继续跪着烂在土里,还是站着长成一棵树。

    赵五郎选了站着。

    哪怕站着比跪着更难。

    “先生。”李显的声音有些发涩。

    “我……我以前觉得,当皇帝就是坐在最高的位子上,所有人都得听我的。

    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想赏谁就赏谁,想杀谁就杀谁。”

    他低下头。

    “现在我觉得……坐在那上面的人,心里一定有很多很重的东西。”

    冯仁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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