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从这些入手吧。”

    冯朔看着那几乎要将桌子压垮的旧卷宗,沉默地点了点头。

    吴司务退了出去,隐隐能听见外间槐树下传来压低的笑语。

    “……郡公世子?啧啧,跑到咱这清水衙门来啃故纸堆?”

    “少说两句,人家是来‘历练’的,指不定哪天就高升了……”

    “高升?嘿,职方司这地方,升得再高,还能高过库房顶去?”

    冯朔深吸一口气,解开官袍最上面的扣子,在吱呀作响的木椅上坐下,抽出最上面一卷。

    羊皮纸已脆,稍用力便簌簌掉屑。

    上面用拙劣的笔墨勾勒着山川河流,标注着早已湮灭的古地名和语焉不详的部落称谓。

    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是多人在不同年代随意添补所致。

    他定定神,从怀中取出自备的空白册页和炭笔,先将卷宗编号记下,然后一点点辨识、誊录、核对着那些模糊的信息。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脖颈酸麻,眼睛发涩,才惊觉日头已西斜。

    “冯主事,”吴司务又在门口探了探头,语气依旧平板。

    “散衙了。库房酉时落钥,您若还要查阅,明日请早。”

    冯朔揉了揉手腕,将看了一小半的卷宗小心归位,又检查了火烛,这才锁门离开。

    走出兵部大门时,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与那些谈笑着相约去西市喝酒的同僚们相比,显得格外孤清。

    他没有直接回府,而是绕道去了东市。

    在一家专卖文房用具的老铺里,仔细挑选了几刀楮皮纸,一方沉手的洮砚,几锭色泽纯正的松烟墨。

    又去药铺称了些明目清肝的枸杞、菊花。

    回到自己宅中,李蓉已备好晚膳,见他抱着一堆东西回来,忙上前接过:“夫君回来了。这是……”

    “办公用的。旧的卷宗太脆,直接在上面批注恐有损毁,我打算先誊录校订到新册上。”

    冯朔洗净手,坐在饭桌前,虽疲惫,眼神却比往日更亮些。

    “今日看了些贞观年间的旧档,方知当年太宗皇帝经营西域之艰难。

    许多地名、部落如今早已变迁,若不理清,后人只怕更难理解。”

    李蓉替他布菜,柔声道:“夫君做的是有益后世的事。

    只是莫要太过劳累,伤了眼睛。”

    她顿了顿,“午后娘派人送来些参片,说让你泡水喝。

    爹……爹也问了句,说‘那小子没叫苦吧?’”

    冯朔扒饭的动作停了一下,闷声道:“不苦。”

    叫苦?那才是真让爹瞧不起了。

    此后半月,冯朔每日卯时入衙,酉时方出,几乎钉在了那半间公廨里。

    最初几日,那些老吏还偶尔窥探、私语。

    见他终日埋头故纸堆,毫无世家子弟的骄矜,更无“历练”几日便走的意思,渐渐也就失了兴趣,只当多了个安静的摆设。

    冯朔却沉浸了进去。

    那些杂乱无章、矛盾百出的旧档,在他笔下渐渐梳理出脉络。

    他发现,许多关于吐蕃早期部落分布、山口通道的记录,与后来天策府、安西都护府的情报存在明显出入。

    一些标注为“险绝,人迹罕至”的河谷,在更晚的商旅笔记中,却成了季节性通道。

    他一一用笔标注、存疑,准备日后寻访可能还健在的老兵、老吏核实。

    这日,他正对着一幅绘制粗糙、标注为“党项羌散居略图”的旧羊皮图皱眉。

    指尖顺着一条断续的墨线移动,试图辨明其走向与后世地图的对应关系。

    “冯主事可在?”是狄仁杰的声音。

    冯朔忙起身相迎:“下官在。狄尚书。”

    狄仁杰一身紫色常服,未带随从,只身走了进来。

    “以后就咱们自己人,没必要弄得那么生分,以后还叫狄大哥就好。”

    目光在堆满卷宗的桌案和墙边已整理好的数十册新编目录上扫过,微微颔首:

    “忙着呢?听闻你这些时日,很是沉得下心。”

    冯朔忙躬身应下,心中却不敢真以兄弟自居。

    他踱到墙边,随手抽出一册新编的《陇右道蕃情辑要》。

    翻开,只见里面不仅誊录了旧档原文,还以朱笔在旁标注了存疑、勘误。

    甚至附上了简单的考据按语,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吐蕃苏毗旧部,贞观十八年报称‘散居积石山南。

    户约两千,善牧,常与党项羌争草场’……永徽三年安西奏报则言‘苏毗一部北徙,附于吐谷浑’……”

    狄仁杰轻声念着,“这些按语,是你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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