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没有连夜攻城,但这短暂的宁静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压抑。

    每一分每一秒都弥足珍贵。

    拆衙门的声响传来,他紧绷的神经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更添一份沉重。

    这是真正的破釜沉舟,拆毁的不仅是高句丽的衙门,更是这座城池最后一点象征性的“秩序”。

    城墙上,士兵们借着远处敌军营地微弱的火光,抓紧时间加固防御。冻硬的尸体被码得更高,与新运来的木料交错堆叠,形成一道诡异而坚固的壁垒。

    负责 “金汁” 的士兵则轮换着守在篝火旁,让那些污秽之物始终保持着骇人的温度,木桶边缘结着一层恶心的冰碴,却挡不住内里翻腾的恶臭。

    冯仁的目光扫过城下,高丽人的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逻的火把在黑暗中移动,如同鬼火。

    他知道,这是大战前的蓄力,对方在养精蓄锐,等待天亮后发动总攻。

    “将军,喝口热的。” 一名小兵递过一个粗瓷碗,里面是浑浊的米汤,还带着点焦糊味。

    冯仁接过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热,才发现自己的手早已冻得僵硬。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暖不了那颗沉坠的心。

    “张俭那边怎么样了?” 他问。

    “张将军带着人把衙门的石基都撬了,说是能当滚石用。” 小兵回答,声音有些发颤,“就是…… 弟兄们太累了,好多人靠在墙角就睡着了。”

    冯仁看向城墙内侧,果然,不少士兵蜷缩在角落里,身上盖着捡来的破布,甚至直接裹着冰冷的甲胄,鼾声与寒风的呼啸交织在一起。

    他们太累了,从攻城到现在,几乎没有合过眼,伤口的疼痛和体力的透支早已让他们濒临极限。

    “让他们睡。” 冯仁低声道,“轮流守着,每人半个时辰。”

    他知道,现在能多睡一刻,明天就多一分力气,多一分活下去的可能。

    冯仁的手指在冰冷的城砖上无意识地敲击,肩头的剧痛如附骨之蛆,时刻撕扯着他的意志。

    他盯着城外那片沉寂的黑暗。

    高句丽营火依旧,没有擂鼓,没有号角,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这反常的宁静,比震天的杀声更让他心头沉甸甸的。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寒意刺骨。

    城墙上的士兵们大多抱着兵器蜷缩在背风处,靠着同伴的体温和残存的意志抵抗着睡魔与严寒。

    连续的血战和拆建,已将他们的体力榨干。

    不过好在,高句丽那边却没有选择强攻,而是等着建造云梯,留给了冯仁一丝喘息时间。

    高句丽军营,中军大帐。

    巨大的营盘如同盘踞在雪原上的巨兽,篝火星星点点,却驱不散笼罩其上的肃杀寒意。

    与怀远城墙上那孤注一掷的喧嚣和压抑不同,高句丽大营显得更有条理,也更沉重。

    巡逻的士兵甲胄铿锵,步伐沉重,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黑暗中怀远城模糊的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皮甲、汗水和牲畜的气息,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那是今日斥候交锋留下的痕迹。

    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映得主位上那名身着玄色锦袍的男子脸色忽明忽暗。

    主将郑浩轩身披厚重的玄色铁甲,外罩一件略显陈旧的貂皮大氅。

    他面前铺着一张简陋但清晰的怀远城及周边地形草图。

    几个身披皮甲、气息精悍的将领围在两侧,神情各异,但都带着胜券在握的沉稳和对主将的敬畏。

    一名刚从前方抵近侦察回来的斥候队长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将军!唐军疯了!他们把冻硬的尸体,像木头石头一样垒在垛口后面!

    还有…还有城墙上飘来的那股恶臭,比腐烂的牲畜还难闻百倍!

    小的们靠近些,看到他们在用桶瓢舀那些污秽坑里的东西,有的还在火上加热…那气味…”

    斥候的描述让帐中几位将领皱紧了眉头,有人露出嫌恶的表情,也有人眼神变得凝重。

    “尸体筑墙……滚烫的秽物……”郑浩轩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砂石摩擦。

    他并未抬头,手指在地图上怀远城的位置缓缓划过。

    “冯仁……张俭……这是被逼到绝路的困兽,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要了。”

    他的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不知是赞赏对手的狠厉,还是嘲讽其末路的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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