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达刚提及欲随同前往定王府,李师师便轻启朱唇,语带决断:“且慢。神机军师朱武,你等官宦世家之人,不必掺和三位宗人府司徒亲属的行动。”

    她目光微敛,似有深意地扫过众人,“若他们能凭自身与吴少师谈妥,定王之力已足;若谈不拢,再多外力也是徒劳。此事成败,终究系于其自家手腕之间。”

    话音一顿,她嘴角浮起一丝冷峭笑意:“须知吴少师重利不重情,便是定王爷亲至,也难凭旧谊驱使其行事,何况你们这些局外之人?至于皇家宗亲事务——”她眸光一凝,“更是非尔等可染指。”

    “官宦世家,不宜插手皇族纷争。”

    此言一出,满堂骤静。

    除却早被点名阻止的参知政事郭达外,其余家主竟皆微微颔首,神色间透出几分认同。

    的确——官员归官员,宗室归宗室。贸然纠缠于宗亲之务,既易惹君心猜忌,又恐激怒定王朱慈炯。更何况,大明乐安长公主朱徽媞已然执掌梁山御林军,权势日盛。此时为定王添一分助力,便是为日后留一线合作余地。

    否则,一旦官宦世家只知攫取利益而不知退让,待到失势之时,悔之晚矣。

    然而,陈友亮与陈立对视一眼,眉宇间却掠过不解。

    李师师此举,分明是在为定王增势。

    可眼下局势早已暗流涌动:花满楼即将出手镇压官宦世家,届时各大家族将被迫脱离定王阵营。她为何反在此时助其壮大?

    莫非是出于某种补偿之心?如方怡当年对韦小宝那般,以退为进,布下一着远棋?

    荒谬!

    若真如此,动机何在?她有何理由,要为一个注定无法长久倚仗的藩王铺路?

    除非……

    除非她所图者,并非眼前得失,而是更深一层的布局。

    念头未落,李师师已缓缓起身,衣袖轻拂,目光掠过仍自商议不休的几位家主:“诸位大人尚有要事相商,本宫不便久扰。但还请诸位在议毕之后,移步书房一叙。”

    “呃——”

    正欲细论定王与官宦世家各自能从中攫取多少好处的众人,闻言齐齐一怔。

    江正然心头突跳,低声道:“大人,贵妃娘娘今日举止殊异……莫非后宫生变?”

    陈友亮默然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后宫之事不足道也。要紧的是,我们已无选择。”

    他转身离去,步履沉稳,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他转过身去,从容离去,步伐沉稳,好似早已对一切了如指掌。

    陈立拱手向父亲的背影行礼送别,面对众人的追问,唯有苦笑回应:“诸位见谅,此事并非我不愿说明,实则……我亦没有权力多言。”

    “即便我将此事道出,也无法改变最终的结局。该降临的终究会降临,该经历的过程一步也无法逃避。”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此事关系重大,仅限家主入内商议。其余子弟,请暂留外厅,由我代为款待。”

    众人面面相觑。

    丑郡马宣赞皱眉:“何事竟需如此隐秘?难道连我等也信不过?”

    可规则森严——唯有家主方可参与核心议事。纵使心中疑云密布,也只能依令而行。

    江正然终是挥手:“江一鹤,你们在外稍候,我们先进去听听贵妃究竟有何高论。”

    脚步声渐远,庭院重归寂静。

    那些年轻子弟毫无察觉,反而松了一口气。

    “终于清净了!”张扬咧嘴一笑,“陈立,有什么乐子没有?”

    “赏花、赏月、赏美人,任君挑选。”陈立淡淡回应。

    “当然是赏女人!”张扬淫笑出声,“自从吴少师进了京城,咱们哪还有机会快活?听说前第一才女柳如是已被藏于昌平州学究府,如今的小陈圆圆也不知踪影……啧,真是羡煞旁人!”

    哄笑声四起。

    可陈立望着天边残阳,心底却泛起一阵悲凉。

    你们可知,这或许是最后一次无忧嬉戏?

    神龙教的铁腕清洗即将降临,所谓“玩乐”,很快将成为奢望。

    因为那不是监管,是覆灭。

    而在宋府书房之内,气氛截然不同。

    众家主落座两侧,仅为主位空悬,以示对贵妃最低限度的敬意。

    李师师端坐其上,神情平静,仿佛只是主持一场寻常议事。

    “既然人都到齐了,”她缓缓开口,“那就开始吧。”

    “开始?”

    众人尚未反应,耳畔忽闻“吱呀”一声。

    一名蒙面宫女自内侧推门而入,动作缓慢却坚定地将书房大门合拢。

    木轴摩擦之声悠长如叹息,在寂静中激起层层寒意。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聚焦于那名宫女——蒙面、无声、身姿挺直,竟无一人认得。

    而更令人骇然的是,她关门的姿态,竟似带着千钧之重,每一分移动,都在压迫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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