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封信封上绣的野花是草原上常见的品种,叫不出名字,花瓣很小,颜色是淡紫色的,一开就是一大片,远远看过去像给草原铺了一层薄薄的紫纱。

    绣这朵花的人手巧,花瓣用了三种深浅不同的紫线,层叠着绣,看上去竟有几分鲜活的意思。

    拆开信封,信纸上的字迹娟秀,但笔画之间透着一股爽朗的劲道,收笔的时候习惯往上挑一下,像是写着写着就忍不住要笑出来。

    “轩哥:见字如晤。”

    她的字写得比呼延乌兰的大,一句话占了大半行,透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敞亮劲儿。

    “我知道你忙,管这么多城的贸易,训练军团,护着那么多人。可我还是忍不住给你写信,就是想告诉你,我想你了,想得睡不着。”

    刘轩的耳根开始发热。

    呼延蓉说话向来是这个风格——直球,一点弯都不带拐的。

    当年在呼城,她敢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大方方的亲近刘轩,没人不知道她的心思。

    就连自己姑姑的酸醋,她也吃个不停。

    可能从刘轩为她替父报仇,夺回呼城开始,这么爽朗的草原姑娘的心里就再也容不下别人了吧。

    这就是呼延蓉。

    “呼城的冬天快到了。姑姑天天忙着布防,我也跟着学了不少本事,最近用了你送来的进化药剂,现在的我也是七品武尊大人了耶,嘻嘻。

    本姑娘再也不是光给你找麻烦的小女人了。我能护住自己,也能帮着守呼城,绝不拖你后腿。”

    刘轩看到这儿,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她能护住自己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和她弟弟被人追杀得四处躲藏,弹尽粮绝,离饿死都不远了。

    现在她也成长起来了。

    “刘轩哥,我喜欢你,你肯定是知道的。以前不敢说,怕你拒绝。现在我不想藏了。不管你心里有谁,不管要面对什么,我都想陪着你。呼城城主我先帮你当着,等你娶了我,你就是城主啦!”

    刘轩把信纸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茶是凉的,苦得他皱了皱眉头,但耳根上的热度一点没降下去。

    呼城城主我先帮你当着,等你娶了我,你就是城主啦——这种话,全天下大概也只有呼延蓉能说得出来。理直气壮的,好像不是在表白,是在通知他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情。

    “对了,我给你缝了件狐裘,比姑姑寄的那件暖和。天冷了穿上,别冻着。”

    刘轩拆开包裹里另一件衣物。

    是一件狐裘。用的是变异火狐皮,皮毛呈现出一种暖融融的赤红色,在光线底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针脚不如呼延乌兰那件的密实,有些地方缝得歪歪扭扭的,收边的地方明显拆过重缝了好几次,布料上还留着拆线后的小针眼。

    但每一针都缝得很结实。她把最容易开线的领口和袖口都加缝了两道线,用的力气显然不小,线拉得太紧,皮料被勒出了细微的褶皱。

    刘轩把狐裘翻过来看里衬,发现里面贴身的那个位置,歪歪扭扭地绣着一个字。

    “蓉。”

    绣得不好,笔画都歪了,像是初学写字的小孩子照着描的。但用的线是最好的丝线,颜色是安西城出产的朱砂染出来的暗红色,洗了多少遍都不会褪色。

    她把他的名字绣在了离心口最近的地方。

    “蒙国那边越来越不安分,姑姑压力很大。我会帮她守好边境。也盼着你能抽点时间来呼城看看我们,一天也行。我给你烤羊肉,保证你吃了还想吃。”

    “盼君安,盼君归,盼君知我心。”

    “呼延蓉字。”

    刘轩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

    一封字迹清瘦如刀刻,一封笔画娟秀带笑。

    两封信叠在一起,像两个人的影子。

    一个站在城墙上,背对着他,风把她的白色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她一句话不说,但她的刀一直挡在他身前。

    一个站在城墙下,仰着脸冲他挥手,笑容灿烂得像草原上八月的太阳,把所有的喜欢都摊开了摆在他面前,不怕他看,也不怕他不接。

    他把信叠好,收进怀里。

    皮袍和狐裘搭在椅背上,一深褐一赤红,像秋天和冬天挨在一起。

    两件皮草换着穿。

    窗外,安西城的声音涌进来。

    斩马刀劈砍的脆响从校场方向传来,那是五军的武者在练刀。

    步枪的轰鸣紧跟着炸开。城防军在校场南边练射击,鹰击突击步枪点射的声音清脆短促,三发一组,砰砰砰,砰砰砰。

    码头的喧嚣从河边漫上来,混着船只的汽笛声、搬运工的号子声、烤鱼摊子的叫卖声。

    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在讨价还价,吵吵嚷嚷的,搅成一锅粥。

    这些声音搅在一起,就是安西城的声音。

    刘轩站在窗边,往西北方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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