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右侧,京郊庄子。

    秋日的阳光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透过稀疏的云层洒落在庄子的院落里。

    雍正决定以庆典规格回銮的消息落定后,小顺子今日便奉了聂慎儿之命,再次出宫,来料理吕禄这桩棘手又隐秘的事。

    前些日子,他已让人给吕禄置办了几身符合当下时令的棉布衣裳,又费了些周折,给他上了个不起眼的户籍,算是让他在这个陌生的朝代有了个暂时的落脚点和身份。

    而吕禄,在被迫听小顺子讲述了从汉至清的王朝更迭,又亲眼看过那篇《吕太后本纪》后,也终于从最初的混沌癫狂中回过味来,明白了自己身处在一个千年之后的、名为“大清”的朝代。

    他不再像初来时那般抗拒抵触,主动换上了新裁的米色棉袍,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干净了许多,还自己动手将暂居的厢房收拾得整洁利落。

    但唯有一件事,他始终不肯妥协——那便是剃头。

    别人不知道,小顺子还不清楚吗?这可不是小事,如今这世道,留发不留头,顶着前朝的发式走出去,不用半日功夫,准会被巡城的兵丁当成前朝余孽抓起来,甚至可能当场格杀。

    他软硬兼施,道理说尽,还出言威胁吕禄,若不剃头,就将他永远锁在这庄子里,半步不得外出。

    然而吕禄在这件事上却表现得异常固执,他宁可被关在这方寸之地,终日不见外人,也坚决每日早起,一丝不苟地将长发束起,戴上他自己用木头削制的发冠,再插上木簪固定。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他是汉家儿郎,岂能效仿蛮夷之法,剃发易服?

    出不了门,他便静坐在院中,或是凭窗远眺,神色平静,并无多少焦躁之意,对外面千年后的世界是什么模样,更是没有半点兴趣,闲暇时,他还用院里砍来的竹子,做了一支竹笛。

    小顺子刚走到庄子不远处,尚未进院,便听见了一阵清越悠扬的笛声从院内飘出,婉转低回,缠绕着诉不尽的哀愁与思念。

    这笛音……小顺子脚步微顿,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他听得出来,这吹奏的技巧、曲子里的韵味,和自家小主闲来无事时吹奏的笛音有七八分相似,原来小主的笛艺,竟是师出于院子里的那个男人吗?

    这个认知让小顺子心里莫名地有些不是滋味,但今日他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把吕禄的头给剃了。

    小主费尽心思才谋得明日远远一见的机会,绝不能因为这头发而出了岔子,这点“牺牲”,吕禄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虚掩的院门,循着笛声穿过前院,果然在后院那棵叶子已开始泛黄的树下找到了吕禄。

    吕禄背对着他,身姿挺拔,专注于唇下的竹笛,未曾察觉到有人靠近,秋风吹动他的衣角,映着他束起的长发,竟有种遗世独立的孤寂感。

    小顺子定了定神,出声唤道:“吕公子。”

    笛声戛然而止,吕禄转过身来,见是小顺子,便将竹笛从唇边移开,拱手行了一个标准的汉礼,语气平和,“张先生。”

    他如今已知晓小顺子姓张,是宫里那位“主子”身边得力的太监。

    小顺子眉头微蹙,决定不再迂回,直接开门见山,“吕公子,闲话少叙,今日,你这头发必须剃了。”

    吕禄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张口便要拒绝,“张先生,虽然你们救了在下,在下感激不尽,可我……”

    他话未说完,小顺子抬手一挥,一直隐在廊下的两名健壮家丁立即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吕禄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将他按在了早就准备好的一把扶手椅上。

    吕禄大惊失色,奋力挣扎起来,“万万不可啊!张先生!我宁愿死,也断不能剃头!此乃祖宗遗训,士人气节所系!”

    小顺子看着他激动的模样,心中暗叹一声,知道不来点“杀手锏”是不行了。

    他露出几分犹豫挣扎之色,像是极不情愿般,慢吞吞地从袖袋中取出那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绢帕,他依依不舍地在绢帕上摩挲了两下,才下定了决心,将其递到吕禄眼前。

    “吕公子,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千方百计救了你、安排你在此处落脚的我家主子,究竟是谁吗?” 小顺子紧盯着吕禄的眼睛,缓缓道,“看过这个,你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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