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白玉兰回来了。

    他带来了两条线索。

    第一条,城南的木匠铺里,有个学徒前几天买了一把手锯,左手用的,锯的是榆木。

    第二条,那个学徒叫孙二,是瑞文阁二掌柜刘贵的远房亲戚。

    何明风听完,没有立刻动手。

    “孙二现在在哪里?”

    “还在木匠铺里。”

    白玉兰说,“我让人盯着他。”

    “别惊动他。”

    何明风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孙二只是个跑腿的,抓了他,刘贵可以再派别人。要抓,就抓刘贵。”

    “可刘贵是瑞文阁的二掌柜,没有实证,抓不了他。”

    “所以,”何明风转过身来,“要让他自己露出马脚。”

    白玉兰看着何明风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学政,骨子里比他还像江湖人。

    “大人,”他说,“您有计划了?”

    何明风笑了笑。

    “有。”他说,“但得等共生堂开课之后。”

    ……

    半个月后,共生堂正式开课。

    比原计划晚了三天。

    木桩重新立好了,地基也夯实了,但房子还没盖起来。

    何明风等不了那么久,决定先用塞北书院的一间空房做临时课堂。

    第一批学生来了三十二个。

    汉人十八个,胡人十四个。

    年纪最小的十三岁,最大的二十一岁。

    汉人学生多是靖安府商户和农户家的子弟,想学点东西好谋生。

    胡人学生多是巴图尔部族的年轻人,想学汉话汉字好做买卖。

    何明风站在课堂前面,看着三十二张脸。

    汉人的、胡人的,有的紧张,有的好奇,有的带着防备,有的带着期待。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私塾里第一次上课的情形——。

    先生教的是《三字经》,第一句就是“人之初,性本善”。

    他不知道这些学生是不是“性本善”,但他知道,他们坐在一起,就是第一步。

    “诸位,”何明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共生堂的学生了。”

    “共生共生,一起活着,一起长大。”

    “这里有汉人,有胡人,有读过书的,有没读过书的。”

    “不管以前怎么样,从今天起,你们是同窗。”

    他顿了顿,看着最后一排角落里一个胡人少年——阿古拉。

    巴图尔的侄儿,塞北书院里《论语》背得最好的那个。

    阿古拉坐得笔直,眼睛亮亮的,像一匹等着奔跑的小马。

    “共生堂的规矩,只有三条。”

    何明风竖起三根手指,“第一,课堂上不许说胡语,也不许说汉人的方言,都说官话。”

    “说不好的慢慢学,谁也不许笑话谁。”

    几个胡人学生互相看了一眼,有人点了点头。

    “第二,吃饭的时候坐一起。”

    “汉人吃汉人的饭,胡人吃胡人的饭,但必须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吃完了,轮流洗碗。”

    一个汉人学生举手:“大人,胡人用手抓饭,不干净——”

    “那是以前。”何明风打断他,“从今天起,在共生堂吃饭,都用筷子。”

    “胡人学生不会用的,汉人学生教。”

    “教不会的,不许吃饭。”

    胡人学生们面面相觑,有几个露出为难的表情。

    阿古拉却笑了,举起手来:“大人,我会用筷子!”

    何明风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第三,”他竖起第三根手指,“共生堂里,不许提‘胡人’‘汉人’这四个字。”

    “要叫,就叫‘同窗’。”

    “谁要是叫错了,罚抄《论语》十遍。叫错三次,赶出共生堂,永不录用。”

    课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嗡地议论开了。

    一个汉人学生站起来:“大人,不叫胡人叫什么?他们本来就是——”

    “叫什么?”何明风看着他的眼睛,“叫名字。”

    “你有名字,他也有名字。”

    “你不知道他的名字,就问。”

    “问完了,记住,记不住,就再问。”

    “叫名字叫错了,不罚。叫‘胡人’,罚。”

    那个汉人学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何明风的眼神,又坐下了。

    何明风扫了一圈课堂,没有人再说话。

    “好,”他说,“现在开始上课。第一课——‘共生’两个字怎么写。”

    他转过身,在他提前架好的木板上的宣纸上,悬着手腕写下了两个大字。

    左边是“共”,右边是“生”。

    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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