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位沉默着。

    “您常说,为君者当以民为本。可什么叫以民为本?是让百姓饿不死就行,还是让百姓活得好?”

    “姬闵让百姓饿不死——虽然也饿死了不少,但好歹还有口气。李辰让百姓活得好——有饭吃,有衣穿,有工做,孩子能读书,病了能医治。”

    “可姬闵是天子,坐在洛邑皇宫里。李辰是个山野城主,连个正经官职都没有。”

    “父亲,如果是您,该怎么选?”

    烛火跳动,在牌位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姬玉贞跪了很久,膝盖开始发麻。

    她扶着供桌站起来,走到父亲牌位前,伸手摸了摸上面的字。

    “您当年说,天子之位,因德而居。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现在这天子之位……还有德吗?”

    没人回答。

    姬玉贞走出祠堂时,夜已经深了。老管家等在门外,手里捧着暖手炉。

    “老夫人,您没事吧?”

    “没事。”姬玉贞接过手炉,“阿福,你跟了我多少年?”

    “四十五年了。”

    “四十五年……”姬玉贞望向夜空,今夜无星,只有厚重的云层,“你见过洛邑最好的时候吗?”

    老管家想了想:“先帝在位那二十年,算是最好的时候。街上没那么多乞丐,粮价没那么高,宫里的用度也有节制。”

    “那现在呢?”

    老管家沉默片刻:“现在……老奴不敢说。”

    “说吧,恕你无罪。”

    “现在洛邑,像棵烂了心的树。”老管家低声道,“外面看着还有枝叶,里面早就空了。陛下……陛下不像个天子,倒像个土财主,只顾着自己享乐。”

    姬玉贞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连你都看出来了。”

    “老奴多嘴了。”

    “不,你说得对。”姬玉贞慢慢往回走,“烂了心的树,救不活了。可这棵树,我守了七十三年。”

    回到卧房,姬玉贞还是睡不着。

    她让侍女都退下,自己坐在灯前,又把信看了一遍。

    信里的字句在脑海里翻腾——炸开的山谷,忙碌的工坊,读书的孩子,还有那句“这儿没有坐吃山空,只有埋头苦干”。

    姬玉贞忽然想起一件旧事。

    五十年前,她二十五岁,刚嫁人不久。那年洛邑大旱,粮食歉收,流民涌入京城。先帝开仓放粮,她跟着去粥棚帮忙。

    一个老妇人领了粥,没急着喝,先喂怀里的小孙子。孩子饿极了,吃得急,呛得直咳。老妇人拍着孩子的背,眼泪掉进粥碗里。

    她过去问:“老人家,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老妇人摇头:“都没了。旱灾,逃荒,路上死的死,散的散。就剩我和这小孙子。”

    “以后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老妇人搂紧孙子,“能活一天是一天。”

    那时姬玉贞年轻,心气高,脱口而出:“朝廷会管你们的!”

    老妇人看她一眼,眼神空洞:“朝廷……朝廷管不过来的。”

    那句话像根刺,扎在姬玉贞心里五十年。

    现在,她好像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个朝廷管不过来时,有人站出来管的地方。

    “李辰……”姬玉贞喃喃道,“你今年才二十三岁。我二十三岁时,还在想着怎么打扮,怎么赴宴,怎么在宫里立足。”

    “你二十三岁,已经在想怎么开山修河,怎么养活几万人。”

    “这世道,真是变了。”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姬玉贞终于有了困意,但躺在床上,还是睡不着。脑海里一会儿是炸开的鹰愁涧,一会儿是洛邑街角的乞丐,一会儿是先帝批奏折的样子,一会儿是李辰站在谷口指点的身影。

    乱七八糟的,理不清。

    最后,她索性不睡了,起身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

    提笔,却不知写什么。

    给李辰回信?说什么?夸他干得好?让他继续努力?

    还是给裴寂回信?说什么?羡慕她能睡个好觉?

    笔尖悬在半空,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

    姬玉贞放下笔,叹了口气。

    七十三岁了,活了一辈子,以为自己什么都看明白了。现在才发现,有些事,越老越看不明白。

    年轻时觉得非黑即白,老了才知道,世间大多是灰。

    姬闵是昏君,该骂。

    李辰是能臣,该夸。

    可她是姬家的人,是周天子的姑祖母。她该守着姬家的江山,哪怕这江山已经烂透了。

    还是该去看看,那个可能更好的未来?

    鸡叫头遍时,姬玉贞终于有了决定。

    她没写信,而是从箱底翻出个小木匣。打开,里面是几块玉佩,一些地契,还有几本旧账簿。

    这些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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