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负手而立,就那样静静地看着。
看着画中那个眉眼温润,正含笑为自己添茶的四子,苏承知。
他伸出手,苍老而布满薄茧的指腹,轻轻地,近乎贪婪地拂过画上那张熟悉得让他心痛的面容。
“老四......”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空旷而冰冷的殿宇中。
哀愁,如潮水般将这位九五之尊淹没。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庭院的角落。
落在那个孤单的身影上。
那个瘦弱的,怯懦的,眼中却藏着一丝对亲情的渴望与向往的,老九。
梁帝的心,又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愧疚,比哀愁更甚。
一个儿子,他没能护住。
另一个儿子,他亏欠良多。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
白斐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数步之遥的地方,垂首而立,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他什么也没说。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的梁帝,不需要任何言语的安慰。
这位侍奉了一生的帝王,正沉浸在自己作为“父亲”的失败之中。
“白斐。”
梁帝没有转身,声音沙哑。
“在。”
“今日所赐之物,都安排人送到他们各自的府中去吧。”
“是。”
“老九那边……”
梁帝顿了顿,目光再次回到画卷上。
“就先不必赏了。”
白斐心中微动,却没有开口。
“朕要好生想一想。”
梁帝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该赏他些什么。”
白斐心中了然。
寻常的金银玉器,已经配不上这份“孝心”了。
陛下这是要给九皇子一份真正能安身立命的恩典。
白斐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
梁帝依旧站在那幅画前,仿佛一尊石化的雕像。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白斐再次回来复命时,殿内的烛火已经燃去了小半。
梁帝的姿势,没有丝毫改变。
白斐也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一旁,为那已经凉透的茶壶,重新换上了一壶滚烫的热茶。
然后,便静静地站在那里。
陪着这位孤家寡人,一同看着那幅画。
画上是家和万事兴。
画外,却只有君王的孤寂与哀愁。
夜色更深,月上中天。
九皇子府的马车,缓缓停在了府门前。
苏承锦率先下车,转身,很自然地朝着车厢伸出手。
江明月将手递给他,由他扶着,走下马车。
她的脸颊还有些微红,不敢去看苏承锦的眼睛。
苏承锦看着她这副小女儿家的娇羞模样,心中觉得有趣,却也没有再调侃她。
二人并肩走进府门。
穿过月亮门,远远便看见庭院的石桌旁,两道倩影正对坐着,低声交谈。
正是白知月和顾清清。
听到脚步声,二女同时抬起头。
见是苏承锦和江明月回来了,她们立刻起身相迎。
“殿下。”
“回来了?可还顺利?”
白知月一双桃花眼波光流转,上下打量着苏承锦,确认他安然无恙,才放下心来。
顾清清则沉默地走到石桌旁,为他倒上一杯温热的茶水,又很自然地替江明月也添了一杯。
“嗯。”
苏承锦点着头,在石桌旁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入喉,驱散了深夜的寒意和一身的疲惫。
“怎么样?今日可有出去逛逛?”
他看着二女,笑着问道。
白知月掩嘴轻笑:“自然是去了。”
“樊梁城里好不热闹,到处张灯结彩,比过年还像过年。”
顾清清也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
“街边的小吃摊子,多了许多新花样,味道倒也还不错。”
她们将白日里在街上看到的景象,遇到的趣事,一一说给苏承锦听。
苏承锦听得认真,时不时点点头,或是插上一句。
听完之后,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
“唉,早知如此,真不该去参加什么劳什子寿宴。”
“若是今日能与你们一同出去逛逛,该有多好。”
他这番话,逗得白知月和顾清清都笑了起来。
江明月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看着他们三人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与默契,心中竟没有丝毫的嫉妒,反而觉得这样很好。
这个地方,越来越像一个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