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墨工坊,比集市还热闹。

    消息传出去没几天,城里该知道的人就都知道了——唐王的大小姐,把相片印在纸上了。

    不是玻璃,是纸。又轻,又薄,又不碎,揣在怀里就能带走。

    造纸坊的蔡师傅天不亮就起来了。

    他把新配的纸浆倒进模子里,一张一张地抄,一张一张地压。

    这批纸比上一批厚了一倍,表面用明矾水刷过,滑溜溜的,药水刷上去不洇不皱。

    晾干了,平平整整,叠起来摞在桌上,像一叠薄木板。

    李清晨趴在桌边,拿起一张纸,对着窗外的光看。纸厚了,不透光了,可还是白,白得像冬天的雪。

    “蔡师傅,这回的纸,能行吗?”

    蔡师傅搓着手,指甲缝里的纸浆还没洗干净。“试试。试了就知道。”

    李清晨把纸带回工坊,裁成巴掌大的方块。

    在黑屋子里点上灯,把硝酸银溶液刷上去。

    药水在纸上铺开,平平的,匀匀的,没有洇,也没有皱。

    等纸干了,装进暗箱,对着窗外的树。

    打开盖子,数了四十下,盖上。跑回黑屋子,把纸泡进药水里。

    树影子慢慢浮上来,树干,树枝,树叶,一片一片,清清楚楚。比上一批还清楚。

    把纸捞出来,晾在架子上。

    等纸干了,拿起来看。这回的相片,不卷边了,不皱了,放在桌上平平的,像一块薄薄的瓷片。

    李清晨拿着那张纸,跑去找墨问归。“墨爷爷!成了!”

    墨问归接过纸,看了看。“厚了,硬了,不怕水了。”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这张纸,能放多久?”

    “不知道。可蔡师傅说,明矾水能防潮。防了潮,就能放很久。”

    墨问归点点头,把纸还给她。“那就放。放一年,放两年,放十年。看看会不会坏。不坏,就成了。”

    李清晨把纸小心地夹在书里,压在书架最上层。那本书是《齐民要术》,厚厚的,硬硬的,压得住。

    纸的问题解决了,照相机还得改。

    原来的暗箱就是个方木头盒子,前面钻个小孔,后面插块玻璃。

    照出来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

    李清晨想把那个小孔换成凸透镜,可凸透镜不好磨。

    磨薄了,聚不了光。磨厚了,影子是歪的。磨了十几块,没一块成的。

    墨问归在库房里翻了大半天,翻出一块旧镜片。

    镜片是西洋货,从一艘沉船上捞出来的,磨得又薄又透,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

    他把镜片装在铜圈里,镶在暗箱前面,又加了一个可以伸缩的皮腔。拉长了,能照近处。缩短了,能照远处。

    李清晨端着那台新照相机,翻来覆去地看。

    有镜头,有皮腔,有取景框,有快门。不像黑箱子了,像台正经的照相机。

    “墨爷爷,这叫什么?”

    墨问归想了想。“叫镜箱。有镜子的箱子。”

    李清晨摇摇头。“不好听。叫照相机。照相的机器。”

    墨问归笑了。“行。叫照相机。”

    消息传到北大学堂的时候,讲堂里正上算学课。

    先生还没开口,学生们就交头接耳起来。

    唐王的大小姐,把相片印在纸上了。不是玻璃,是纸。又轻,又薄,又不碎。课是上不下去了。先生索性放下书本,带着学生去墨工坊看新鲜。

    工坊门口围满了人。

    李清晨站在桌边,面前摆着那台新照相机。

    旁边是一摞纸,白白的,厚厚的,叠得整整齐齐。

    “这就是照相机?”一个学生问。

    李清晨点点头。“对着人一照,影子就留在纸上了。”

    “能照一个吗?”

    李清晨把照相机架在门口,对准那个学生。

    他站在那里,手脚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脸绷得紧紧的,像要去刑场。

    “笑一个。”李清晨说。学生咧开嘴,笑了。

    李清晨打开快门,数了四十下,关上。把纸取出来,泡进药水里。影子慢慢浮上来。先是衣裳,宽宽大大的,皱皱巴巴的。然后是脖子,粗粗的,黑黑的。最后是脸,圆圆的,笑着的。

    她把纸捞出来,晾干,递给那个学生。学生捧着那张纸,看了半天。“这是我?”

    “是你。笑的那个是你。”

    学生把纸贴在胸口。“我也有相片了。纸上的。不碎,不坏,能传一辈子。”

    旁边的人挤过来,争着要看。

    纸在人群里传了一圈,回到学生手里,边角有点卷,可人还在,笑还在。

    “照相多少钱一张?”有人问。

    李清晨想了想。“不要钱。还没想好怎么卖。”

    “那什么时候能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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