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加勒斯特的天空是铅灰色的,如同市民此刻的心情。清晨的寒气中,一条条长龙开始在各个粮食供应点门前蜿蜒。人们穿着厚厚的、略显破旧的大衣,脖子缩在衣领里,手里紧紧攥着刚刚发放不久的、崭新的粮票,眼神里交织着期盼、焦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玛利亚大婶天不亮就来了,她裹着头巾,踩着冻得发麻的脚,排在队伍的中段。她身后的人越来越多,队伍缓慢地向前蠕动着,像一条垂死的巨虫。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沉默,偶尔被几声咳嗽、婴儿的啼哭或者关于排队时间的抱怨打断。

    “听说了吗?” 前面一个瘦削的男人回过头,压低声音对玛利亚说,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传递坏消息时才有的诡异兴奋,“我姐夫在铁路部门工作,他说昨晚看到一列望不到头的闷罐车开进了康斯坦察港的专用码头,上面盖着帆布,但缝隙里漏出来的,全是麦粒!”

    玛利亚的心猛地一沉。“是……是运去苏联的?” 她声音发颤。

    “还能是哪儿?” 男人啐了一口,尽管地上干干净净,“国王签的字!用我们的粮食,去喂饱俄国佬!就为了换他们几句好话!”

    “不会吧……” 玛利亚下意识地反驳,但语气虚弱。她想起昨天邻居悄悄告诉她,黑市的面粉价格又翻了一倍,而且有价无市。

    “怎么不会?”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插嘴道,她的脸色苍白,眼圈发黑,“《火花报》上都写了,有些‘国家的蛀虫’只顾自己的利益,根本不管我们工人的死活!我看,指的就是那些宫里的人!”

    谣言在队列中无声地流淌,像毒液一样渗透进每个人的意识。人们交换着听来的“内部消息”:某个粮仓昨夜被军队封锁了,据说是为了防止民众抢粮;某个官员的亲戚家里堆满了白面包和香肠;苏联人不仅要粮食,还要拉走我们最后一批越冬的土豆……

    每一个传言都缺乏确凿证据,但在此刻恐慌和匮乏的氛围中,它们比官方公告更具有“真实性”。人们宁愿相信这些解释了他们困境的、带有阴谋论色彩的故事,也不愿相信政府关于“暂时困难”和“配给保障”的苍白承诺。

    队伍前进的速度慢得令人绝望。终于轮到玛利亚大婶时,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一个面色同样疲惫的年轻姑娘,有气无力地接过她的粮票,然后用一个小铲子,从一个几乎见底的面粉袋里,舀出勉强达到配给标准的分量,倒入玛利亚带来的布口袋里。

    “就这么点?” 玛利亚看着那可怜的一小堆面粉,难以置信,“这够吃几天?我家里还有三个孩子!”

    “只有这么多,大婶。” 姑娘面无表情,语气麻木,“规定就是这样。下一位。”

    玛利亚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身后的人群已经开始骚动,催促声、抱怨声此起彼伏。她只好默默地扎紧口袋,费力地拎起那点珍贵的面粉,离开了队列。那点重量,轻得让她心慌。

    在她身后,抱怨声开始升级。

    “这根本不够活!”

    “他们把粮食都送给俄国人了!”

    “我们要面包!不要空头支票!”

    “国王在哪里?他为什么不出来解释?!”

    人群中,几个眼神灵活、穿着工人服装的人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开始更加卖力地煽动周围人的情绪。他们高声咒骂着政府的无能,隐晦地指责王室的背叛,将个体的不满巧妙地引导向政治诉求。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王宫之内,米哈伊一世正听取着糟糕的汇报。

    “陛下,配给制实施第一天,情况就很不好。” 内格鲁忧心忡忡,“供应量低于民众的心理预期,恐慌性抢购在黑市蔓延。更糟糕的是,工人党的煽动者混在排队的人群里,系统性地散播对我们不利的谣言。现在流行的说法是,您为了讨好莫斯科,不惜让全国人民挨饿。”

    米哈伊面前摆着一份刚刚出版的《火花报》,头版文章的标题是《谁的桌子上摆满了面包?》。文章没有直接攻击国王,却用犀利的笔触描绘了“官僚老爷”和“封建残余”的奢靡生活,与排队购买掺了麸皮的黑面包的工人家庭形成鲜明对比,极具挑动性。

    “我们自己的宣传呢?” 米哈伊问,声音里带着疲惫。

    “效果甚微。” 内格鲁摇头,“我们解释粮食管制的必要性,解释我们在谈判桌上争取更好条件,但民众只看到他们手里的面包变小了,只听到粮食被运走的消息。真相,在饥饿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安托内斯库将军补充道:“军队的配给也相应削减了,士兵中已有不满情绪。虽然目前还在控制之中,但长期下去……我怕军心会动摇。”

    米哈伊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城市模糊的轮廓。他知道,斯托伊卡和莫斯科策划的这步棋,极其毒辣。他们不需要立刻发动暴动,只需要让饥饿和恐慌慢慢发酵,让民众的不满聚焦于王权,他们就能不费一兵一卒,瓦解他统治的根基。

    粮食,这最基本的需求,此刻成了最致命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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