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血肉佛(2/2)
体投地”姿势。而供桌上,青瓷佛龛完好无损,釉色温润,泥胎小佛垂眸含笑,指尖那截断香,正袅袅升起一缕青烟。青烟盘旋上升,在半空中凝而不散,渐渐勾勒出一张模糊人脸——眉骨高耸,眼窝深陷,嘴角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笑意。那面容,竟与祁宁自己有七分相似。“你醒了?”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温和,疲惫,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沙哑。祁宁浑身剧震,猛地扭头——谢松德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工装,袖口沾着几点新鲜朱砂,手里拎着个褪色的帆布包。他蹲下身,目光扫过供桌,又落回祁宁惨白的脸上,轻轻叹了口气:“佛龛裂了三次,你拜了二十七次,每次拜完,都忘了自己拜过。”祁宁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谢松德伸手,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叠黄纸。纸张边缘毛糙,墨迹未干,上面画着的不是符箓,而是一幅幅简笔画:一个男人跪在佛龛前,额头渗血;同一个男人在镜前梳头,镜中倒影却是个披头散发的女鬼;同一个男人抱着婴儿啼哭,婴儿襁褓里裹着的,是那枚漆黑卵……“诅教不炼鬼,”谢松德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他们炼‘容器’。把活人的执念、恐惧、愧疚,一滴一滴榨出来,混着阴气喂养这东西。”他指尖点了点佛龛,“你以为你在拜佛?不,你是在给它当血饲。每一次叩首,每一次焚香,都在加固这佛龛对你的锚定——它认准了你这具身体,这副魂魄,这颗心。”祁宁想起自己最近总在凌晨三点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枕头上却干爽如初;想起妻子抱怨他夜里总在睡梦中反复数数,从一数到七十二,数完就哭;想起儿子幼儿园老师私下告诉他,孩子最近总画一种黑色的蛋,画完就用蜡笔狠狠涂黑,涂得纸面破洞……“那……那我老婆孩子……”他声音嘶哑。谢松德沉默片刻,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叠的A4纸。展开,是份盖着鲜红公章的《临时监护权移交通知书》,落款处,赫然是山南市管理局的公章,以及李全的签名。“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谢松德盯着祁宁的眼睛,“你签的字。理由是‘因公务需要长期外派,暂无法履行监护职责’。”祁宁脑中轰然炸开。他根本没签过!可纸上那个龙飞凤舞的“祁”字,笔锋转折处,甚至带着他惯用的、写错字后习惯性加重的顿笔——那是他独有的、连亲儿子都模仿不来的签名方式。“他们……怎么做到的?”他嘴唇发抖。谢松德没回答,只是将黄纸一张张铺开,围成一个圆。最后一张,他放在祁宁膝盖上。纸上画着祁宁本人,正俯身凑近佛龛,而佛龛裂纹中伸出无数黑色细线,密密麻麻扎进他太阳穴、耳后、颈侧……每根线上,都吊着一粒微小的、搏动的黑卵。“百鬼座用镜子偷渡阴魂,”谢松德的声音像钝刀刮过骨头,“诅教,用人心当渡船。他们不抢你的命,他们把你变成……活的佛龛。”祁宁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捂住嘴,却没呕出任何东西。只有一股浓烈的、混合着腐烂檀香与铁锈味的腥气,从他喉管深处翻涌上来。谢松德忽然起身,走到供桌前,拿起那尊泥胎小佛。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婴儿。他拇指用力,按在佛像眉心——那里原本该是朱砂点就的“白毫”,此刻却是一粒凝固的、暗褐色的痂。“噗。”一声轻响,痂壳脱落。佛像眉心露出一个针尖大小的黑洞,黑洞深处,一点幽绿荧光,倏然亮起。那光,祁宁曾在自己儿子的瞳孔里,见过一模一样的。谢松德将佛像翻转,底部莲台内侧,用极细的金粉写着两行小字:【承汝愿力,代汝受苦】【七十二日,功成圆满】祁宁如遭雷击,浑身血液逆流。七十二日……他入职管理局整整七十二日。而今天,正是第三十七天。“他们……要做什么?”他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谢松德将佛像放回原处,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他顿了顿,没回头:“七十二日之后,你若还活着,就会成为新的‘镇物’。比那些铜钉、那些佛龛,更完美的容器。因为你自愿献祭了所有——你的记忆,你的亲情,你对这个世界的全部眷恋。”门被拉开一条缝,走廊灯光倾泻而入,照亮谢松德半边侧脸。那张总是带着三分倦怠的脸庞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悲悯的冰冷。“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他声音平静无波,“要么,现在砸了它,用你的血,抹掉基座上的符文。代价是,你当场魂飞魄散,你老婆孩子,永远找不到你。”门缝外,走廊尽头,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正推着轮椅缓缓经过。轮椅上坐着个瘦小的女孩,穿着粉红公主裙,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偶兔子。女孩忽然侧过头,对着祁宁的方向,甜甜一笑。她嘴角咧开的弧度,与佛龛里那尊泥胎小佛,分毫不差。谢松德的声音,穿透门缝,清晰无比地送进祁宁耳中:“要么,你继续拜。拜满七十二日。等他们来接‘成品’的时候……或许,你还能见你女儿最后一面。”门,轻轻合拢。房间里,只剩祁宁粗重的喘息,和供桌上,那缕青烟缓缓盘旋,凝成的人脸嘴角,正一点一点,向上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