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停在第七张。那人他认识——程律,谢天谢地洗浴中心的金牌销售,上周还笑着给他推销过“帝王套餐”。“监控呢?”“B区第七池的摄像头,昨晚八点整开始雪花噪点,持续四十七分钟。恢复画面时,程律正仰面漂在水上,手里攥着那块木头,脸上……就是这个表情。”李全终于转过身。他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青黑胡茬,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是二十年前山南市殡仪馆老馆的照片,门楣上“天门”二字被风雨蚀得斑驳,而照片角落,蹲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正低头摆弄一台老式胶片相机。那人眉骨高耸,鼻梁挺直,左耳后,赫然一颗褐色小痣。“你爸当年,在这栋楼底下,埋过东西。”李全盯着祁宁的眼睛,“不是镇物。是封印。”祁宁瞳孔骤缩。“他临终前烧了所有笔记,只留一句话:‘木头笑了,门就开了。’”李全将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七龛为钥,笑面为引,阴门开时,百鬼不渡。”走廊尽头,电梯“叮”一声打开。霍世走了出来,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斜,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他看见祁宁,脚步一顿,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随即快步走近,将袋子递过去。“祁队,刚从B区第七池捞上来的。除了木头,还有这个。”袋子里,是一块被水泡得发胀的毛巾,边缘绣着“谢天谢地”字样。毛巾一角,用暗红丝线绣着一朵极小的、歪斜的莲花——莲花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像一张紧闭的人嘴。祁宁接过袋子,指尖触到毛巾内侧,忽然一顿。那里,用极细的银线,密密绣着七个微小的符号。不是汉字,不是梵文,而是一种他曾在父亲遗物箱底一本残破《阴契录》里见过的纹样——诅教七坛主的信印。他猛地抬头,看向霍世:“你从哪儿拿到的?”霍世避开他视线,喉结上下滚动:“……池边垃圾桶。我顺手捡的。”祁宁没说话,只是缓缓将毛巾抖开。水珠滴落在地面,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就在那片湿痕中央,水渍缓慢流动、聚拢,竟隐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佛龛轮廓——与他家中消失的那七个,一模一样。李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低沉如铁:“祁宁,你忘了什么?”祁宁没回答。他盯着地上那滩水,看着佛龛轮廓逐渐清晰,又渐渐散开。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震颤,像一口被重锤击打的铜钟。他想起来了。不是昨夜。是十年前。父亲下葬那日。暴雨倾盆。他跪在坟前,看着棺木缓缓沉入泥坑。父亲最后一句话,不是遗言,是嘶吼:“别碰佛龛!它们不是请来的——是钓饵!”当时他以为父亲临终呓语。现在,他懂了。佛龛不是容器,是钓钩。镇物镇的是鬼祟,而诅教的佛龛,钓的是活人的“信”——信它有用,信它灵验,信它能保平安……信得越真,钩得越深。谢松德送佛龛给他,不是馈赠。是投饵。他收下,供奉,叩拜,日日焚香……每一次虔诚,都在加固那根无形的钓线。而今,线已绷紧。七龛已满。门,要开了。祁宁忽然弯腰,从口袋掏出那张白金卡,拇指用力一折。“咔”一声脆响,卡片断成两截。他盯着断裂处露出的金属芯片——那里,一枚微小的、形如眼睛的蚀刻标记,正幽幽反光。他直起身,雨水不知何时已浸透外套,寒意刺骨。他望向ICU观察窗内,七个病人仍在微笑。那笑容越来越深,越来越宽,嘴角几乎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牙齿,牙龈却泛着诡异的青黑色。走廊灯光毫无征兆地闪烁起来。一下。两下。第三下时,所有灯光同时熄灭。黑暗吞没一切。只有ICU观察窗内,七双眼睛,在绝对的黑暗里,同时亮起两点幽绿微光,像七簇鬼火,静静燃烧。祁宁听见自己心跳如鼓。也听见身后,李全拔枪上膛的“咔哒”声。更听见——脚下地板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沉的“咯吱”声。仿佛一扇尘封已久的巨门,在地底,缓缓开启了一道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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