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到昌平报道(2/2)
债权债务由市商业集团兜底。我们签的是和定保供销社的合同,可执行时,商业集团得站出来。要么付钱,要么腾仓库——总得选一样。”他停顿两秒,目光灼灼,“秦局长,您说,要是商业集团真赖账,咱厂要不要真去把那仓库大门焊死?”办公室里一时寂静。窗外的笑声似乎远了,只有老旧吊扇在头顶吱呀转动,搅动着浮动的尘埃。秦守业盯着周博才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年轻人常见的锋芒毕露,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像淬过火的刀刃,寒光内敛,却足以劈开所有虚浮的迷雾。良久,他忽然伸手,重重拍了下周博才肩膀:“焊!焊得严严实实!回头我让局里法务科帮你把协议再捋一遍——条款得扎得更牢些。”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焊门之前,先让常志兴去趟商业集团,就说我请他喝顿酒。有些话,酒桌上说,比公文里写,管用。”周博才颔首,没说话,只将那本硬皮册子重新锁进抽屉。锁舌“咔哒”一声弹入槽中,像为某个无声的约定落了锁。这时,办公室门被轻轻叩响。办事员探进半个身子:“周副厂长,常书记请您过去一趟,说人事调整名单初步拟好了,想请您过目。另外……”他犹豫了一下,“四洲机床公司派来的验收组到了,在厂门口等着,带队的是后勤处的于副处长,说想先看看冷库和灌装线。”秦守业立刻起身:“走,一起去。冷库我得亲眼看看——上次听他们说,新换的压缩机噪音比老型号小一半?”“不止。”周博才拿起挂在衣帽钩上的旧棉袄,一边系扣子一边往外走,“噪音小了,耗电量也降了百分之二十三。关键是温度波动控制在正负零点二度以内,果肉细胞破壁率能稳定在百分之八十九。”三人穿过走廊时,正撞上一群刚下班的女工。她们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鬓角沾着细小的奶渍,手里拎着搪瓷饭盒,盒盖磕碰着发出清脆声响。看见秦守业,几个年轻姑娘下意识抿紧嘴唇,脚步放慢,却没人躲闪。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甚至大胆地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周厂长,明天真能发新工装吗?红边儿的?”周博才停下脚步,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她手心:“红边儿的,后天就到。糖也是新厂出的,草莓味,比以前甜。”小姑娘咯咯笑着跑开,糖纸在夕阳里一闪,像只扑棱棱飞走的红蝴蝶。秦守业望着那抹奔跑的红色,忽然想起什么,侧头问:“对了,听说你让人把厂里那个废弃的锅炉房改了?”“改了。”周博才点头,“拆了锈蚀的炉膛,砌了三间新厂房。一间做实验室,专攻果胶稳定性和风味物质留存;一间做技工培训室,投影仪、示教板、维修工具一应俱全;最后一间……”他笑了笑,“是职工活动室。买了台二手的上海牌收音机,周末放评书,平时教识字。第一批报名的,有二十七个。”秦守业没再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厂办大楼外,四洲机床公司的绿色卡车已经停稳,车身上“精益求精”四个白漆大字在暮色里依旧醒目。验收组的于副处长正和门卫说着话,手里捏着份油印的《技术参数确认单》,纸页被晚风吹得哗啦作响。周博才快走两步,伸手接过那份单子。纸页边缘带着微微的潮气,显然是刚从南方寄来的——四洲机床在沪杭一带还有三个分厂,那边的湿度,连纸张都记得。他低头扫了一眼,目光停在最后一行:“冷库温度稳定性:要求±0.3c”。笔尖悬在纸上,没立刻落墨。于副处长擦了擦额头的汗:“周厂长,这个……咱们厂标准是±0.2c,您这……”周博才抬起头,夕阳正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两小片颤动的阴影。他没看于副处长,而是望向远处——那里,新建的冷库顶棚在夕照下泛着金属冷光,而更远的地方,是尚未拆除的旧锅炉房残骸,半堵断墙倔强地矗立着,墙缝里钻出几丛野蓟,紫红色的花冠在晚风里轻轻摇曳。“于处长,”周博才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渐起的晚风,“您看那边。”他抬手指向那堵断墙,指向野蓟花,指向远处工人们正扛着新木料走向厂房的剪影。“锅炉烧了三十年,烟熏火燎,墙都黑透了。可只要根还在土里,野蓟就能开花——而且开得比园子里的牡丹还旺。”他顿了顿,笔尖终于落下,在“±0.3c”旁,用蓝墨水工整地添上一行小字:“实测:±0.18c(连续72小时)”。墨迹未干,晚风拂过,带着青草与新鲜水泥的微涩气息,温柔地,吹散了所有未出口的犹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