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要留不住人了(2/2)
…早就等着这一天?”周博才没立刻答。他走到办公室角落的旧木柜前,打开最底层抽屉。里面没有文件,没有账本,只有一摞泛黄的笔记本,封皮上用蓝墨水写着年份:1978、1979、1980……最上面一本,崭新的硬壳封面印着“1983·秦岛草原奶制品厂改造日志”。他抽出这本,翻开扉页——那里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行用红铅笔圈出的数字:**1372**。“这是什么?”张雪凑近问。“厂里正式在册职工人数。”周博才指尖拂过那串数字,“也是我第一天进厂,站在大门口数的。那时候,一百三十七个工人,挤在三条漏风的生产线旁,做着连自己都不信能卖出去的奶粉。他们眼神里的光,比厂里那台老柴油发电机的火花还弱。”他合上本子,放回抽屉,动作很轻。“所以我不怕没人要。我怕的是,要的人来了,我们拿不出让他们信得过的货。现在,货有了,人来了,路……也该铺出来了。”话音未落,办公室门又被敲响。这次是食堂主任老赵,胳膊底下夹着个铝制饭盒,额头上沁着汗珠:“周副厂长!您要的‘喜悦奶昔’试饮装,按您说的法子,用冰镇酸梅汤碗盛的,每份五十毫升,加了薄荷叶和小桃瓣——刚出锅,还冒凉气儿呢!”周博才接过饭盒,揭开盖子。白瓷碗里,淡粉色的奶昔澄澈如初春溪水,几粒晶莹桃肉浮沉其间,碗沿插着一枚青翠薄荷叶,叶脉上还凝着细小水珠。他没喝,而是端着碗走到窗边,将碗口转向窗外。正午阳光穿过玻璃,在奶昔表面折射出细碎金芒,像撒了一把融化的琥珀。“老赵,通知下去。”他声音不高,却像钟声一样清晰,“从今天起,食堂每日午餐加供‘喜悦奶昔’免费试饮一杯。不限次数,不限身份,工人、家属、来厂办事的、甚至门口修自行车的老李头——只要他愿意尝,就给他盛满。杯子用搪瓷的,印上厂徽,喝完带走,算咱们厂的第一批‘活广告’。”老赵一愣:“可……可成本……”“成本?”周博才终于低头啜饮一口,冰凉甘甜瞬间冲散喉间所有滞涩,“成本是让人记住味道的代价。记住一个味道,比记住一个厂名,容易十倍。”他放下碗,目光扫过窗外——远处厂房顶上,两条崭新的不锈钢管道在阳光下泛着冷冽银光,那是新装的CIP自动清洗系统;更远些,厂后山坡上,几辆卡车正卸下成堆的蜜桃,果农们赤膊挥汗,桃香混着青草气飘过来;再远处,秦岛港方向,隐约可见几艘远洋货轮的白色桅杆,像几支斜插在海平线上的笔。周博才忽然想起父亲周志强去年寄来的家信,信末潦草添了一行:“博才,机床厂上月出口巴西三台数控镗床,创汇十二万美元。老爹没你胆大,但有件事咱爷俩一样——认准的道,跪着也得把辙印轧出来。”他转过身,对张雪伸出手:“走,陪我去趟川渝火锅店。见秦岛表哥。不是去求订单,是去签合同——用咱们厂的公章,盖在他菜单背面。”张雪把手放进他掌心,指尖微凉,却稳稳握住了。她看见丈夫眼底映着窗外整片海,海面波光粼粼,正碎成亿万点跃动的、不容置疑的亮。当天下午三点,周博才与张雪抵达川渝火锅店总店。三层小楼灯火通明,尚未开市,后厨已蒸腾起滚滚辣雾。秦岛表哥正系着围裙,在铜锅旁指点徒弟调油碟,听见脚步声抬头,脸上那点被辣气熏出的潮红还没褪尽,一眼看见周博才手里那叠盖着鲜红公章的合同,先是一怔,随即大笑,笑声震得梁上挂着的干辣椒簌簌掉下几粒。“好小子!真把奶昔给我整成了!”他一把抓过合同,连看都不看条款,直接翻到签字页,掏出随身带的英雄金笔,笔尖饱蘸浓墨,龙飞凤舞签下自己大名,末了还画了个小小的火锅图案。签完,他猛拍周博才肩膀:“来!今儿第一锅涮毛肚,必须你先下!”周博才笑着点头,却没动筷。他目光掠过忙碌的后厨,落在靠墙一排崭新的双开门冷柜上——柜门玻璃洁净如镜,里面整齐码放着数百瓶“喜悦奶昔”,瓶身标签朝外,蜜桃粉与甜梨黄两种颜色交错,像两道静默而蓬勃的潮汐。“表哥,”他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鼎沸人声,“等这批货卖完,我带技术员来,给您冷柜里装个新玩意儿。”“啥?”“智能温控监测仪。”周博才指尖点了点冷柜,“温度一偏离零点五度,自动报警,同时把数据传回我们厂监控室。您卖的不只是奶昔,是我们厂的信誉,得让您卖得踏实,客人喝得放心。”秦岛表哥愣住,随即眼中精光暴涨,他盯着周博才看了足足三秒,忽然大吼一声:“老刘!把后厨那坛十年陈酿高粱酒搬出来!今儿这顿,得敬咱草原上来的——真汉子!”酒坛启封,浓烈酒香混着麻辣鲜香炸开。周博才仰头灌下一大口,辛辣直冲天灵盖,眼泪都逼了出来。可就在那灼烧般的痛感深处,他尝到了一丝奇异的回甘——像蜜桃熟透裂开时迸溅的汁水,像草原初春解冻的溪流,像他伏案九十三夜后,终于听见冰层之下,传来第一声清越的、不可阻挡的——春汛奔涌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