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凉军营的庆功宴燃得疯,丈余高的火苗舔着夜空,把墨色都烧出暖橙的洞。

    火焰“噼啪”啃着木柴,火星子溅起来,落在士兵的玄色披风上,又倏地熄灭。

    营区里闹翻了天,酒碗撞得“叮当”响,粗嘎的笑骂声震得人耳膜发颤,连空气都被烤得发烫,混着烤肉的焦香——

    肥油滴进火里,“滋滋”冒起的青烟裹着麦酒的醇厚,漫过每一顶帐篷,是战后不管不顾的放纵。

    谢归雁混在侍女堆里,像株被霜打蔫的白茅。

    素白长裙洗得发透,领口磨出毛边,裙摆扫过草地时,能蹭到沾着酒渍的碎石。

    她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掩去里面翻涌的恨——

    那恨太烈,几乎要烧穿眼底。

    托盘稳稳托在胸前,瓷碗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上面摆着两只青瓷酒碗,一壶麦酒看着寻常,壶胆里却藏着“蚀心散”。

    无色无味,入口便化,半个时辰内就能顺着血脉钻进灵脉,把那根支撑修士的根本啃成碎渣,悄无声息断了生机。

    这药,是她在毒谷守了半年,用三根手指的伤换来的,是三年日夜熬出来的复仇刃。

    她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针,从喧闹的人缝里扎过去,死死钉在主位的宁无尘身上。

    他穿玄色战甲,甲片上的血渍没擦干净,暗红的印子顺着甲缝往下淌,像凝固的血泪。

    火光在他脸上游移,把棱角分明的侧脸切得一半明一半暗,举杯时手腕一扬,动作洒脱得像斩落敌首,眉宇间是沙场磨出来的锐气,冷得能刮破脸。

    谢归雁的指尖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发麻——

    谢家满门的血,就是这双手染的。

    三年了,每个雨夜她都能听见父母的惨叫,兄长的嘶吼,这恨意早刻进骨头里,成了她活着的唯一念想。

    三年前的暴雨夜,还在眼前晃。

    陛下的密诏像道催命符,士兵们举着刀闯进谢家时,雨砸在瓦上“哗哗”响,把刀光都浇得发暗。

    父亲扑在她身上,后背被长刀刺穿,血混着雨水淌下来,落在她脸上,先暖后冰;

    母亲拉着她往柴房躲,被追来的修士一脚踹倒,颈间的血喷在柴草上,洇出黑褐色的斑;

    兄长抄起剑拦在柴房外,他刚入金丹,哪敌得过一群杀红了眼的兵?

    灵脉被震碎时,他还朝着柴房喊“快跑”,声音里全是血沫。

    谢归雁缩在柴房的缝隙里,浑身抖得像筛糠,亲眼看着亲人一个个倒下,最后轮到宁无尘——

    他举着刀,刀尖滴着血,对着最后一个老仆。

    可就在刀锋要劈下去时,他的手顿了顿,那双冷得像冰的眸子里,竟闪过一丝犹豫。

    雨顺着刀身往下淌,“嗒”地砸在地上,他最终转身走了,成了那场屠杀里,唯一没斩尽杀绝的人。

    可这“留情”,在谢归雁看来比杀了她还恶心。

    是居高临下的施舍,是屠夫对蝼蚁的一时手软。

    他照样踏过谢家的血,照样看着她的亲人死,凭什么因为这片刻的迟疑,就想摘干净?

    恨意没减过半分,反而因为这丝“例外”,烧得更旺。

    她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恨压下去,脚步稳了稳,朝着主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裙摆扫过沾着酒的草叶,心里默念:

    爹娘,兄长,今日我就替你们报仇。

    离宁无尘还有三步远时,她已经攥紧了酒壶的提梁,指尖都泛白了——

    只要斟满这碗酒,看着他喝下去,这三年的苦就没白受。

    可宁无尘突然放下酒碗,起身就走。

    动作干脆,没看任何人,朝着角落的伤兵营帐去了。

    玄甲擦过酒桌时,碰倒了一只空碗,“哐当”一声响,在喧闹里不算什么,却让谢归雁的动作僵在半空。

    她下意识地跟上去,恨意里掺了丝莫名的疑——

    这个杀了她全家的屠夫,庆功宴上不去喝酒,跑去伤兵帐做什么?

    她躲在营帐外的立柱后,透过布缝往里看。

    这一眼,让她浑身的血都像冻住了。

    宁无尘褪了战甲,里面穿粗布内衬,左胳膊上一道旧伤狰狞地趴着,是刀剑划过的痕迹,结的疤比周围的皮肤深。

    他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个粗瓷碗,正给一个断腿的小兵喂粥。

    那小兵看着才十五六岁,脸白得像纸,腿上缠着厚绷带,渗着血。

    宁无尘的手很稳,粥勺舀起半勺,放在嘴边轻轻吹,吹凉了才递到小兵嘴边,声音软得不像话:

    “慢点喝,刚熬的,不烫。等伤养好了,就给你批假,回家见爹娘。”

    小兵含着粥,眼泪“吧嗒”掉在碗里。

    宁无尘没说话,抬手用袖口擦他的脸,动作轻得像碰易碎的瓷,怕稍一用力就把人碰哭。

    火光落在他眼里,不是沙场的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

责天纪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3号睿泽儿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3号睿泽儿并收藏责天纪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