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着几粒琥珀色的卤蛋,汤面上浮着星星点点的葱花。汤碗旁边压着张便签,字迹潦草,是林浪的:“刚送完安安母子,顺路买了汤。别等我,先吃。PS:今天孩子会叫‘爸’了,含糊,但确实在叫。”颜理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直到汤面的热气彻底凉透。她端起碗,一口一口喝完,连汤带料,最后把碗底那粒卤蛋咬开,流心的蛋黄缓缓淌出来,咸香浓郁,像某种迟来的、郑重其事的允诺。夜里十一点,林浪推门进来。他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澡,身上有股淡淡的雪松沐浴露味道,混着一点若有似无的奶香——那是沈安安家婴儿房的味道,颜理闻过一次,就记住了。他看见颜理还坐在沙发上看文件,愣了一下:“怎么还不睡?”“等你。”她说。林浪脱下外套挂好,走过来,伸手想揉她肩膀,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改成轻轻按了按她后颈:“累不累?”“不累。”她合上文件,“今天去医院了。”林浪的动作停住。他盯着她的眼睛,没说话,但喉结动了一下。“有。”她忽然说,“没怀孕。”林浪的表情没变,甚至没松一口气,只是慢慢蹲下来,视线与她平齐,声音压得很低:“真的?”“B超单子在我包里。”她指了指玄关处的托特包,“医生说,胎囊很稳。”林浪没去拿单子。他只是伸手,极其缓慢地,把她垂在身侧的手握进掌心。他的手掌宽厚,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敲键盘和握方向盘磨出来的,此刻却稳得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那……”他顿了顿,声音哑得厉害,“什么时候告诉孩子?”颜理没答。她反手攥紧他的手指,指甲几乎掐进他手背的皮肤里:“林浪,你怕不怕?”“怕什么?”“怕我生下来,养不好;怕我顾不上你;怕我一边开会一边喂奶,漏得到处都是;怕我半夜三点被哭醒,脾气暴躁想摔手机;怕我变成一个只会围着尿布和奶粉转的、面目模糊的女人……”林浪突然抬手,拇指用力蹭过她的下眼睑,那里有极淡的一道青影,是连遮瑕膏都盖不住的疲惫。“颜理。”他叫她全名,一字一顿,“你忘了你是谁了。”她怔住。“你是那个敢在股东大会上当着二十个董事的面,把收购方案撕成两半扔进碎纸机的人;是那个连续七十二小时没合眼,把天锦资本IPo材料重新捋顺的人;是那个在我连PPT都不会做的时候,手把手教我画商业逻辑图的人。”他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重,“你不是‘可能变成’什么人。你就是你。孩子来了,你还是你。顶多……”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顶多以后骂我的时候,得把音量调小一点,怕吓着孩子。”颜理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下来,一滴,两滴,落在他手背上,烫得惊人。他没擦,只是把她的手贴在自己左胸口,那里心跳沉稳,一下,又一下,像隔着岁月传来的鼓点。“你记得咱俩第一次吵架吗?”他忽然问。她点头。记得。小学五年级,她嫌他画的黑板报太丑,把他辛辛苦苦画了一中午的向日葵全擦了。他蹲在墙角,一整个下午没说话,晚饭也没吃。第二天,她偷偷把一包橘子糖塞进他课桌抽屉,糖纸在夕阳下闪着金光。“那天晚上,我梦见自己长大了,开着辆特别破的车,载着你,一路往南开。”林浪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车没空调,窗户摇不上去,风吹得你头发乱飞。你一边笑一边骂我,说这破车迟早散架。我就说,散架了咱就走路,走不动了,我就背着你。”颜理终于哭出声,肩膀剧烈地抖,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太大的声音。她不想破坏这一刻的质地——它太薄,太脆,像一张被岁月反复摩挲、却始终未曾破裂的旧纸。林浪没再说别的。他只是站起来,把她打横抱起,脚步很稳,穿过客厅,穿过走廊,走进卧室。床头灯亮着,光线柔和。他把她放在床上,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融。“明天,”他低声说,“我陪你去趟沈安安家。”颜理闭着眼,眼泪顺着太阳穴滑进发根:“为什么?”“因为我要当着她的面,把你手腕上的红绳解下来。”他抬起她的左手,拇指摩挲着那根细细的、褪了色的红绳,“然后,给你换一根新的。比这根长,比这根牢,一辈子都解不开。”她没睁眼,只是把脸埋进他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雪松香,奶香,还有一点点,属于他们共同过往的、无法被任何香水复刻的、陈旧而崭新的气息。窗外,四月的夜风拂过树梢,一片新叶悄然坠地,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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