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9章 平安(2/2)
像蒙着厚厚一层陈年蛛网。她手里捧着一只青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面平静无波。她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向唐僧,双膝一弯,跪倒在地。“师父……”声音沙哑,仿佛砂纸磨过朽木。唐僧睁开眼。那女子缓缓抬头,灰翳之下,一丝极淡的绿芒倏忽闪过,快得如同错觉。“求您……超度我。”唐僧静默片刻,轻声道:“你叫什么名字?”“翠娘。”她垂首,额角抵着冰凉的青砖,“……是镇东王家新娶的媳妇。”猪八戒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翠……翠娘?!”孙悟空金箍棒“咚”一声顿在地板上,震得碗碟齐跳:“又是你?!”女子却恍若未闻,只将青瓷碗高高举起,捧至眉心:“师父,这是我生前喝的最后一碗水……求您,替我咽下它。”唐僧看着那碗水。水面倒映着他自己的面容,可那面容的嘴角,正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向上弯起——不是笑,是某种非人的抽搐。楚阳这时才从楼梯口走上楼。他没进雅间,只倚在门框边,手按刀柄,目光落在女子后颈。那里,衣领边缘,露出一截皮肤。皮肤下,没有血脉搏动。只有一道极细的、蜿蜒的暗红纹路,像一条冻僵的蚯蚓,正随着她呼吸的节奏,极其微弱地……蠕动了一下。楚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满室寂静:“翠娘姑娘,你这碗水——”他顿了顿,舌尖抵住上颚,吐出最后三字:“……凉不凉?”女子捧碗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水面,那倒映的唐僧嘴角,停止了抽搐。楚阳往前走了一步。木楼板发出“嘎吱”轻响。他俯身,盯着女子低垂的侧脸,一字一句:“你脖子上那道红线……”“是昨天半夜,我用刀鞘刮的。”女子猛地抬头!灰翳瞬间被撕开一道缝隙,两点幽绿暴射而出!可就在那绿芒即将暴涨的刹那——唐僧抬起手。不是佛印,不是法咒。只是轻轻,将面前那碗桂花藕粉羹,推至桌沿。羹面平静,热气袅袅,映着烛光,像一汪小小的、温柔的琥珀。“阿弥陀佛。”唐僧声音温和,却重如山岳,“翠娘,贫僧这碗羹,比你的水,更凉些。”女子瞳孔骤缩。那两点绿芒剧烈晃动,仿佛被无形之手狠狠攥住,即将熄灭。就在此时——窗外,一阵急促的梆子声由远及近。“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梆子声戛然而止。紧跟着,是“噗”的一声轻响,像熟透的柿子坠地。接着,是液体泼洒在青瓦上的“滋啦”声。楚阳霍然抬头,望向窗外。只见对面屋顶,一只黑猫弓着背蹲在那里,尾巴高高翘起。它嘴边,赫然挂着半截惨白的手指,指尖还沾着未干的血。而它脚下青瓦缝隙里,正缓缓渗出一缕暗红,蜿蜒而下,像一道新鲜的、不肯干涸的泪痕。女子捧碗的手开始剧烈颤抖。青瓷碗里的水,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涟漪中心,渐渐浮起一张模糊的脸——不是她的,而是另一个女子的脸:杏眼桃腮,鬓角贴着一朵将谢的栀子花,唇角含笑,正是昨日戏台上那个扭腰摆臀的姑娘。楚阳静静看着。他知道,那姑娘今早已被抬进了乱葬岗。而此刻,她正躺在白骨夫人怀里,用她尚有余温的指尖,一下,又一下,轻轻刮着白骨夫人后颈那道红线。刮得更深。更痛。更……真实。女子喉头发出“咯咯”怪响,捧碗的手越收越紧,指节泛出死灰般的青白。青瓷碗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细密的裂纹如蛛网般爬满碗壁。楚阳终于抬手。不是去接碗。而是伸出食指,轻轻点在她眉心。指尖微凉。“别怕。”他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你已经……快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翠娘,还是那个刚死的新娘子了,对不对?”女子浑身剧震!碗“哗啦”一声碎裂!清水泼了满地。而那滩水中,倒映的不再是唐僧,不再是楚阳,不再是任何人的脸。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翻涌的……白骨。楚阳收回手,拂袖。“悟空。”“在!”“去镇东头,把王家那口新打的棺材,抬来。”孙悟空一愣:“抬棺?!”“对。”楚阳看着地上那滩水,水中的白骨正缓缓沉没,“告诉王员外——他媳妇没死。”“她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女子灰翳深处那两簇明灭不定的幽绿,嘴角终于弯起一个真正的、疲惫而锋利的弧度:“……换了个壳子,回来讨债了。”楼下,更夫的梆子声再次响起,却已变了调子:“子时三刻——鬼门……开了——”风突然大作。吹得雅间门窗齐震。烛火疯狂摇曳,在每个人脸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那影子张牙舞爪,无声狞笑。而楚阳腰间的黑色短刀,刀鞘上那道浅痕,正无声地、一寸寸……渗出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