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滋的雨季，天就像小孩儿的脸，说变就变。有时隔一日落一场雨，有时一日下两场，院子里的芭蕉树绿意喜人，地砖总是湿洇洇。空气带着潮湿的甜青味。陈左从院外走来，抖了抖身上的灰土，每日他仍照从前一样，在周边监督庄子的扩建。“东家，城主宫那边开始动工了，工匠、木料、石料陆续进场，明日我便以督工的身份，过去盯着。”戴缨应了一声“好”，提起裙摆，缓缓下阶，走到院中，万事俱备，只差朔这阵“东风”。……时间......那五人立在光与影的交界处，脊背如刀锋般挺直，赤裸的小臂上覆着古铜色的肌理，筋络分明，汗珠沿着锁骨滑入衣领，却无一人抬手去擦。他们脚踝上的铁镣比前头那些人更粗，环扣边缘磨得发亮，仿佛不是新铸，而是经年累月拖曳于礁石、砂砾、铁板之上，铮铮作响的不是金属，是骨头与锈蚀的咬合。戴缨呼吸微滞。夷越人——她曾在话册《南荒异志》里读过：夷越不奉冠礼，不束发，男子以彩羽束额，女子以骨铃系腕；其民身量高硕，面阔颧高，目深鼻挺，肤若焙过的陶土，声如裂帛，性烈如火。话册末尾还附了一行小字：“夷越人自谓‘山海之子’，宁折不弯，宁死不鬻。”可眼前这五人，颈后皆烙着暗红印记，形如扭曲的蛇首，盘绕一圈，末端刺入皮肉深处——那是“奴印”，红礁港最恶名昭著的“蛇首营”所用私印。话册没写这个。“他们……也是死斗奴？”戴缨声音压得极低，喉间干涩。荷花没立即答，只将指尖掐进掌心，指节泛白，良久才道：“前头那十几人，是‘角斗奴’，上船为搏命换一口饭，赢一场，赏三日饱食，再赢一场，多活三日。若连输三场……”她顿了顿，喉头滚动，“便被拖去后舱，割喉放血，喂鲨。”戴缨胃里一沉，指甲不自觉抠进栏杆木纹里。“而这五人……”荷花侧过脸，目光扫过那五张被汗水与污垢覆盖、却仍掩不住棱角的脸，“是‘战俘奴’。蛇首营从夷越边关掳来的兵卒，不肯降，不肯驯，便押来红礁，日日斗，夜夜斗，斗到疯，斗到哑，斗到跪下舔主人靴底为止。”归雁听得浑身发冷，下意识往戴缨身后缩了半步。就在此时，甲板尽头忽起一阵骚动。一个穿赭红短褐的魁梧汉子大步上前，腰悬长鞭，鞭梢垂地，拖出一道湿痕。他停在“角斗奴”队列前，猛地扬臂——“啪！”一声脆响，鞭子抽在空气里，震得人耳膜嗡鸣。所有“角斗奴”立刻伏地，额头触甲板，不敢抬。那汉子却未看他们，反仰起脸，朝楼上廊道望来。目光如钩，径直钉在戴缨脸上。戴缨脊背一僵，未退，亦未避。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竟抬起右手，朝她遥遥一揖——那动作毫无敬意，倒像猎人向笼中雀致意。“呵。”陈左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冷笑，手掌悄然按上腰间短匕。他早觉不对劲：自打昨夜起，船工巡舱频次陡增，舱门锁扣也换了新簧；今晨抛锚时，他瞥见两艘乌篷小艇无声贴着楼船右舷靠拢，艇上人皆黑巾蒙面，腰挎弯刀，刀鞘缠布，不露一丝寒光。荷花脸色煞白，一把攥住戴缨手腕：“别看！快回屋！”话音未落，甲板上忽传来“哐啷”巨响——一名角斗奴猝然暴起，抓起脚边碎裂的陶片，直扑那赭衣汉子！众人惊呼未起，那汉子连眼都未眨，左手探出，五指如鹰爪般扣住对方咽喉，右手顺势一拧——“咔嚓”一声，颈骨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尸体软倒，血从七窍漫出，在湿漉漉的甲板上蜿蜒成溪。赭衣汉子甩了甩手，血珠飞溅，他抬袖抹去下巴上一滴血，目光再次投来，这次更慢、更沉，像钝刀刮骨。“走！”荷花拽得戴缨踉跄一步。归雁慌忙扶住她，三人转身欲走，却听身后一声嘶哑长啸——不是人声，是兽吼般的夷越语，粗粝如砂石相磨！戴缨猛地回头。是那五个夷越战俘中最高的一人。他不知何时挣开了镣铐束缚，双臂肌肉贲张，铁链绷成一线，竟在寸寸崩裂！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跳，口中反复嘶吼着同一个词：“——库萨！库萨！！”荷花脸色骤变，脱口而出：“库萨……是夷越语‘山神’之意！他唤山神……他在求死！”话音未落，那夷越人已撞开两名看守，赤足踏血而奔，目标竟是楼船主桅！他要撞断桅杆？还是纵身跃海？刹那间，弓弦齐鸣！数支弩箭破空而至，两支钉入他肩背，一支贯入左腿，他身形一顿，却未倒，反而仰天长啸，声震云霄，竟压过了浪涛与号角！他右手猛地扯断胸前破衣，露出心口——那里用炭灰画着一只振翅的鹰，鹰喙衔着一柄断剑。“是夷越禁军‘苍隼营’的徽记！”陈左失声道。戴缨瞳孔骤缩。苍隼营……陆铭章麾下最悍的斥候营，专司北境长城沿线游哨！她曾在北境军报密档里见过此徽——那日她偷翻陆铭章案牍，正为查他是否暗通罗扶，却见一叠染血的战报，末尾朱批赫然是：“苍隼营殉于黑松岭，全营三百七十二人，唯余七骑突围……”七骑？可眼前这人，心口画着苍隼徽，口呼“库萨”，分明是活着的苍隼！他为何在此？北境究竟怎样了？念头如电，戴缨脚下却已不由自主向前迈了一步。“缨娘！”荷花厉喝，一把将她拽回，“你不要命了？！”就在这电光石火间，那夷越人忽然止步，缓缓转过头。血顺着他额角淌下，糊住左眼，右眼却如淬火寒星，穿透人群，直直钉在戴缨脸上。没有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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