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里说来的夷越官员只是路过,非专在默城办事,且在她问其品阶时,赫里说“不是重臣”。“不是重臣”四个字说得宽泛,话里的意思就是,此人是个中底层官员,若为高阶官员,城主苏勒不会将人安排到小筑,而是将人迎进城主宫招待。若此刻开口让小城主苏恩离开,肯定不行,以苏恩那被骄纵惯了的脾性,当场翻脸都算轻的。即便他当时碍于情面或别的什么暂未发作,事后也绝对会变着法子找她麻烦,让她这里的生意在默城举步维艰。陆铭章没说话,只抬手示意他起身。张巡直起腰,却未抬头,目光垂落在自己沾着泥点的靴尖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将那一路上反复咀嚼、删减、重又咽下的言语,缓缓吐出:“夫人……已登船离港。属下奉命传话,一字未漏。她收了碧海珠,也听了大人最后一句——‘万事皆从己心,不必回头’。”屋内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被风掀动的微响。陆铭章坐在那里,案上烛火跳了一下,映得他半边脸沉在暗里,半边浮在光中。他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案角一道浅浅刻痕,那是早年批阅军报时,用镇纸压着文书,无意间划出来的。细而深,像一道愈合多年、却始终未褪色的旧疤。“她可有问起旁人?”他声音很淡,不带起伏,却让张巡心头一紧。张巡顿了顿,答:“夫人只问了……陆婉儿的事。”陆铭章指尖一顿,那道刻痕仿佛被按进了肉里。“属下说,陆家大姑娘……火焚于偏院,尸骨难辨。老夫人令以金丝楠木棺殓之,葬于西山祖茔,碑文未刻名,只题‘陆氏女’三字。”陆铭章闭了闭眼。不是悲恸,不是痛悔,而是一种极沉的、近乎钝重的疲惫,自眼底深处漫上来,盖过所有锋芒与决断。他像一座突然失了地基的山,轮廓犹在,内里却塌陷了一角。他没再问下去。有些话,不必问;有些事,不必答。譬如陆婉儿临终前是否真唤过他的名字?譬如她烧尽的屋中,那床榻上是否真只余灰烬?譬如谢容后来如何——是被烟熏死,还是挣脱而出,又或是……根本未曾入内?他都未问。因他知道,若张巡知情,必已禀明;若不知,追问亦无益。而更深处,是他不愿去想——若谢容活着,他该如何处置?若谢容死了,他又该以何面目,去面对那具被烈火舔舐过的、曾鲜活如春水的躯壳?他忽然想起初见陆婉儿时,她不过十四,着月白襦裙,立在陆府垂花门前,鬓边簪一支素银蝶翅簪,蝶翼薄如蝉翼,在日头下泛着微光。彼时她抬眼望来,眸子清亮,唇角微扬,既不卑不亢,也不骄矜造作,只含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试探,像是在掂量他这个新任的北境节度使,是否当得起她父亲口中“国之干城”四字。那时他想,这陆家大姑娘,倒比她那个总爱绷着脸的父亲,更像个人。后来,她为谢容跪在戴缨面前,膝头沾雪,脊背挺直,额角抵地,一声不吭。他远远看着,竟未上前拦。再后来,她在北境驿馆递来密信,字迹凌厉如刀锋,说罗扶斥候已潜入朔州,粮道沿线三处仓廪可疑,疑有内应。他连夜调兵查探,果真截获罗扶细作五人,搜出密图两卷、印信一枚——那印信,正是她亲手仿制的北境转运司副使私印。她从未求过他什么。她只做事,做得滴水不漏,做得让人挑不出错,也生不出怜。可最后,她死在自己家中,死在父亲默许的烈火里,连一副完整的尸身都没留下。陆铭章慢慢睁开眼,目光落回张巡脸上:“你一路奔波,去歇息罢。”张巡未动,反而单膝跪地,声音低而稳:“属下还有一事,不敢瞒。”陆铭章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夫人离京前,曾遣归雁至崇文坊赁下一宅,赁期三年,付足全款,未留姓名。属下返程途中,绕道查访,发现那宅子后墙凿有暗格,藏有三样东西——一本账册,一封未曾封口的信,还有一枚铜铃。”张巡从怀中取出一方油纸包,双手呈上。长安适时上前,接过,拆开,将三物一一摆于案上。账册纸页泛黄,边角磨损,墨迹时浓时淡,显是多年断续所录。封皮无字,翻开第一页,右上角以朱砂小楷题着四个字:**春衫记事**。陆铭章的手指停在那四个字上,久久未动。春衫。是他当年为她取的字。取自“解春衫,系芳骢”,意为卸甲归田,解去征袍,换作春衫,策马踏青——那是他许给她、也许给自己的一个梦。他翻过账册,一页页看去。非金银出入,非田产买卖,而是密密麻麻的人名、时辰、地点、所言所行,甚至包括某日她饮了几盏茶、咳嗽几声、见了谁、说了什么。事无巨细,笔迹由青涩渐趋沉稳,末尾几页,字迹却陡然散乱,墨团洇开,似是握笔之手剧烈颤抖所致。其中一页,赫然写着:> **三月十七,巳时三刻,谢容至,坐榻半晌,未语。其袖口有脂粉气,似新欢所染。我抚袖,佯作不知。**再翻数页,是:> **四月廿二,闻蓝玉入府,赐居西厢。夜雨,檐滴如泣。我独坐至寅时,灯灭,未添。**最末一页,仅一行字,墨色浓重如血:> **他不记得我曾为他剜过目,却记得她一笑倾城。**陆铭章合上账册,指尖冰凉。他拿起那封信。信纸是上等澄心堂,折痕整齐,未启封。他却不拆,只将其置于掌心,轻轻一握,纸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最后,是那枚铜铃。不过寸许大小,青铜所铸,铃身素净,无纹无饰,唯铃舌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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