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惊中回神,陆铭章再度开口:“带下去,好生看管。”两名壮实的仆妇将失了魂的陆婉儿架起,往屋外拖去。她没有哭,没有叫喊,两眼空洞,人是恍惚的,像是迟缓地没有接收到刚才的话。因为此刻,她脑子里响荡的是另一个声音,戴缨从庄子回到陆府的那一日,她在她耳边说:这孩子还有多久现世,你便还有多久可活,他的生机,你的死门。等出了屋室,陆婉儿那声嘶力竭的哭喊才从嘈嘈的雨声中传来,但那声音很快被暴雨吞没,拖远。哭喊声彻底远去后,陆铭章看向上首的杜氏母女:“杜老太君是打算留下来,观陆某亲自执刑,还是……即刻启程回京?”杜老太君一怔,站起身,拉着小女儿的手,扯出一抹笑:“我们来了也有些时日,府上事忙,实在不便再叨扰,正要同你们辞行。”说罢,看了一眼身旁的陆老夫人,“老姊妹,我们这便回了。”陆老夫人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勉强微笑着颔首。杜老太君拉着女儿离开座位,穿过屋室中央,在经过陆铭章之时,杜瑛娘忍不住抬眼看去,心头一颤,最后无声地跟着离开了。陆老夫人撑住身子,想从座位站起,结果没起成,又坐了回去,一旁的石榴想要搀扶,她却摆了摆手。“你们其他人都退下。”屋中众人渐次退了出去。在众人退出后,陆老夫人看向屋正中的儿子,张了张嘴,最后说道:“将她找回来罢。”短短的一阵安静过后,“那日母亲将她唤到跟前,说了些什么?”陆铭章缓缓抬起眼,不等回话,转过身,往屋外行去,陆老夫人的目光追着那道身影,隐隐听到他低语了一句:她不会回来了。……雨,下了一整夜,次日,天空放晴。清晨,一女子背着行囊从陆府的角门出来,她脚步轻快地走到街中,看着两边摆开的早市,听着耳边的吆喝。“新鲜出笼的肉包子嘞——”尾音拉得老长。在一团白蒙蒙的,带着食物香气的蒸汽后方,她看见一老一小两个身影。老人胡子拉碴,脚踩草鞋,却精神矍铄,女孩儿衣衫干净,仰着小脸。“师父啊,咱们身上没钱了,徒儿肚子饿了。”老人嘿嘿笑,从怀里掏出几枚铜板,在手里掂了掂:“乖徒,这不是?”女孩儿咯咯笑着……方济兰看着这一幕,低头笑了笑,当她再抬起头,遥遥望向那座威赫的府邸。回想自己抱着捞钱的想法刚进府时,戴缨用轻柔的声音问她话,在她说出那番关于“土地,种子”半真半假的诊断时,她那好看的眼睛里,竟骤然亮起了一种奇异的光彩。那个时候,她无论如何想不到,那样温静的小夫人,行事竟能如此果决。安安静静地离开,不吵不闹,而她离开的余波却掀起一场将仇敌吞噬的雷鸣风暴。时间一晃而过,一个月后……在一个黄昏,一声清亮的啼哭划破了陆府的后院上空。陆婉儿的孩子出世了,她躺在床上,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周身是浓浓的血腥气。她甚至没来得及看一眼那孩子是男是女,就被人抱走了。她的生命从孩子落地的那一刻,开始倒计时,自她被禁在这屋中待产开始,没有一日不怕。恐惧死亡,不是因为惧怕死亡本身,而是她要和孩子永别,然而有一点让她更绝望,终结她生命的,是她最敬畏,也最渴望得到其怜爱的父亲。他赋予了她新生,最后由他亲手收回,这一份血缘,他来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