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府里不比从前在京都热闹。”

    说到这里,戴缨问陆婉儿“至于为何不比从前热闹,你是从京都过来的,该知道怎么回事。”

    不过就是陆家另外两房同大房离了心,舍不下已有的权势,执意留于京都,人少了,自然显得冷清。

    陆婉儿不能言,戴缨继续道“老夫人亦说,一家子心在一块儿,和和气气的,便是最好的热闹,那等浮在面儿上的喧嚷,她老人家这些年越发看得淡了。”

    陆婉儿面色红了白,白了红,想要堆出一个笑来都不能。

    “大姑娘来府上陪侍老夫人,这是尽心,只是莫要生歪心,说话呢,也别只拣细枝末节说,要说就说全。”

    陆婉儿扯了扯嘴角,勉强笑道“是,夫人说得是。”

    说罢,脸上有些挂不住,静了片刻,又看向陆溪儿,和她细细说起妇人孕期之事。

    譬如有孕之后得忌口,哪些食物能吃,哪些不能吃,还有每个阶段各有什么反应。

    “你如今刚刚怀上,胃口不好,头三个月最是难熬。”

    陆溪儿听说这话,心绪一下被攫住,认真反问“头三个月比之后更难熬?”

    “可不是?我先时吃什么吐什么,连闻着味都不行,反是月份越大,再就没有过了。”陆婉儿说道,“回去了,你请个大夫,诊一诊,他会嘱咐清楚。”

    陆溪儿又问,陆婉儿又答,戴缨在一旁静静坐着……

    傍晚时分,一行人乘车往回去,陆溪儿倦倦地闭上眼,靠着车壁养神,陆崇疯玩累了,歪在戴缨腿上睡去。

    一车的安静,只有轻浅的呼吸,就连衣料的窸窣声都显得突兀。

    戴缨眼皮往下压着,似是看着腿上小儿那张熟睡恬静的脸,又似是虚着目光看着地面。

    白天,陆婉儿说的那些话,虽是有意挑拨,可她心里清楚,老夫人一直关注着她的肚子。

    别说老夫人心焦,她自己又何尝不是暗暗着急。

    如今,陆溪儿和宇文杰成亲才多久,这就有了,而她呢,她和陆铭章在一起已有几年。

    头先服避子丸就不说了,可这停药已有许久,缘何迟迟没有动静?

    若说年纪,她只比陆家姐妹略长几岁,陆铭章也才三旬,那许多富户,还有官户人家,男子都五六十了,也还能让妻妾再孕,且这类情况并不少见。

    她越想心思越重,最后也只能化成一缕无声地低叹。

    一行人回了陆府,天已暗下,府前挂上红灯笼,众人纷纷下马车的下马车,下马的下马,此时也都乏了,各自回屋。

    夜里,戴缨沐洗毕,穿了一套轻软的寝衣,一面用干巾绞着长发,一面往里间行去。

    陆铭章穿着一身湖蓝色的交襟长衫,照往常那样靠坐床头,静默看书。

    她将干巾放到床头案几,上了榻。

    “明日妾身再寻个大夫来。”

    陆铭章从书上抬起眼,问“身上哪里不好?”

    她静默片刻,指了指肚子“这里不好。”

    他听明白她的意思,将她拉到身前,又从床头案取过小暖炉,替她烘发,不同以往的宽慰,他道出一个“好”字。

    而这一个“好”字,让她的心又重了几分。

    他坐于她的身后,她坐在他的双腿间,一时间皆是无言,她将身体向后靠去,放松下来,闭上眼。

    他从后环住她,控制自己的呼吸,不然会让她觉察出那气息不平,也不静,壅滞于心。

    湿发烘干后,她就睡了,他照旧看了会儿书,熄了灯,也渐渐睡去。

    不知几更天时,陆铭章于睡梦中感知到身旁的动静,睁开眼,神思仍未完全清醒过来。

    有人在哭,有人在说话,声音凄戚,含糊不清,这古怪的声音皆出自身旁的妻子,戴缨。

    于是赶紧欠起身,搡了搡她“阿缨,阿缨?”

    戴缨蜷缩着,像婴孩蜷缩在母亲的肚子里一样。

    陆铭章揭开床帐,将床头灯点亮,灯烛一燃,屋室里的黑暗被驱散。

    他回身去唤她“阿缨……”

    然而仍未将人叫醒。

    那张白皙的脸渗满了细小的汗珠,鬓间发丝湿透,黏在腮颊,嘴巴开开阖阖,呢喃着,不知在说什么。

    他俯下身子,屏息静听,听不太清,于是学着她的口型,道出声……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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