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家英见程煜趁机开溜，他简直要怀疑程煜早就知道他们两家的老子在这里，所以才说要来怡风院，为的就是引出他们俩的爹，然后自己好脱身。可是，现在的情况实在尴尬的厉害，饶是武家英脑筋转的再快，也没办法...张三站在德兴楼二楼楼梯口，右臂还吊着一条粗布带子，左腿微跛，可脸上却堆着三分笑、七分谄，活像只刚从灶膛里扒拉出来的烤鹌鹑——灰扑扑的，又烫得直抖擞。他左手拄着根紫竹拐杖，那杖头竟还包着一层薄薄的银片，在午后斜照进来的光里，幽幽地泛着一点冷意。程煜眯了眯眼。这银不是寻常货色，是内造的“云纹银”，专供锦衣卫镇抚司以下低阶武官佩饰所用，民间不得私铸，违者斩。张三一个被卸了关节、押在地牢里等死的囚徒，身上怎会有这东西？更别说他连站都站不稳，却敢拄着银杖上酒楼，还主动招呼自己——这不是找死，是来送命前，特意挑个体面点的姿势。程煜没应声，只将手按在腰间雁翎刀鞘上，拇指缓缓摩挲着刀镡边缘一道细如发丝的刻痕。那是昨夜审宋小旗时，他随手划下的记号，刻的是“武”字半边——“止戈为武”，可程煜刻的却是“戈”字底下一横，像一截断颈。张三见他不语，反倒笑得更开了些，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程头儿莫怪，小人不是来讨饶的。是……有人托我，给您带句话。”“谁？”程煜声音不高，却压得整条楼梯口的食客都不由自主噤了声。隔壁雅间里正划拳的几个兵痞也停了筷，竖起耳朵。张三往前挪了半步，那紫竹杖尖在青砖地上轻轻一叩，发出“笃”的一声闷响，竟似有回音似的，在楼板底下隐隐震了一震。他没答“谁”，反而歪着脖子，朝程煜身后巷子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程煜不动。张三便自己接了下去：“那人说，您在塔城查盐引，查山城的私盐，查宋六，查团练，查宁秀才……查得都对。可您漏了一样——当年山城卫所火药库走水那晚，烧掉的不只是三百斤硝磺、两百杆鸟铳，还有……一本《军械出入簿》。”程煜瞳孔骤然一缩。火药库走水？那是三年前的事，塔城守备府以“天干物燥、灯油失慎”结案，卷宗至今锁在经历司暗格第三层，连罗百户都没翻过第二遍。那场火，烧得蹊跷，烧得干净，烧得连灰都没剩下几捧。可《军械出入簿》？那本册子早该在每月初五交到北镇抚司备案，按例副本留塔城卫所存档——若真烧了，经历司为何从未补录？为何账目始终平得如同水镜？张三见他神色变了，笑意更深，几乎咧到了耳根：“那人还说，您知道徐知府拿一万两，纪知县拿五千两，宋小旗拿三千两……可您不知道，这银子，不是宋六给的，是‘武’字营的军饷银。”程煜终于开口，嗓音低哑如砂纸磨铁：“武字营？塔城哪来的武字营。”“没有。”张三轻声道，“可山城有。武家功的‘武’字营，不在兵部名册，不在户部粮籍，甚至不在卫所花名。它就藏在山城西三十里的黑松岭老营盘里，统共八百七十六人，全是从辽东撤回来的老卒，一人双马，三弩四刀，夜里赶路不打火把，只靠星斗辨向。他们运盐不用车，用驮马；不用明哨，用鹞鹰；不用关防印，用牙牌——每块牙牌背面，都刻着一个‘武’字。”他顿了顿，喉结上下一滚，声音压得更低：“程头儿，您真以为宋六是个奸商？他连武家功帐房里倒夜壶的都不如。他就是个端茶递水的，连账本边儿都不敢碰。真正签字画押领盐引、批军械、调团练、改房契的人……”张三忽然抬起右手，那只吊着布带的手，在空中缓缓写了个字——“武。”不是“武家功”，不是“武家英”，只是孤零零一个“武”字，笔画锋利如刀劈斧凿。程煜没动，可袖口下，左手五指已悄然攥紧，指甲深陷掌心，渗出血丝。张三却已不再看他，转身欲走，临到楼梯口，忽又停步，背对着程煜，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地：“那人还说，宋子轩不是败家子，是‘饵’。您救他，是第一步；您押宋小旗回塔城，是第二步；您让王木头送供状、让刘十三送酒菜，是第三步。每一步，都在把您往黑松岭引。因为……只有您，能进得去。”“为什么是我？”张三没回头，只把那根紫竹杖往地上又一顿。“因为三年前，黑松岭死过一个人。他叫程砚，是您的堂兄。他也是唯一一个，从黑松岭活着走出来，又没被灭口的人。可惜……他走出山口那天，就被巡河的营兵当成流寇，一箭穿喉。”程煜呼吸一滞。程砚。那个总爱穿月白直裰、替他抄《盐政通考》抄到手抽筋的堂兄。那个离家赴任前夜，偷偷塞给他一方旧砚台，砚池底下刻着“清风自守”四字的堂兄。他死于三年前五月十七，尸首由塔城经历司验明，贴了封条，草席裹身，埋在乱葬岗西头第三棵歪脖柳下。程煜去过，坟头连块碑都没有，只插了根削尖的柳枝。可没人告诉他，程砚是死在黑松岭的。更没人告诉他，程砚，是去过黑松岭的。张三的身影已消失在楼梯拐角。楼下街市喧闹声重新涌上来，酒楼伙计吆喝着上菜，铜铃叮当，酒香混着脂粉气浮在空气里。程煜站在原地，手指缓缓松开，掌心血痕蜿蜒如蚯蚓爬过。他忽然想起早晨在地牢里，宋子轩被灌了半碗冷水后，迷迷糊糊嘟囔的一句话：“……我爹说，程老爷的砚台，比我家祠堂的香灰还重……”当时他只当是纨绔胡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